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冬日的暖意让医院沉闷的空气多了几分温度。
陈虹汇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形,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
“47床,感觉怎么样?”护士小赵推开门,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要不要我推你下去晒晒太阳?老躺着也不好。”
陈虹汇的腿吊着石膏,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放心,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好,很快就能出院的。”小赵宽慰道。
这病人太奇怪了——配合治疗,从不抱怨,但也不说话,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病房里平时都静得可怕,除了偶尔的仪器滴答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也没个家人朋友的来探望,只有个自称是他辅导员的男人例行公事一样地来过。
陈虹汇当然不知道小赵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位护士小姐犹如实质的怜悯目光盯得他不太舒服。
他也并不觉得这里安静。恰恰相反,他感觉非常吵,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吵得可怕。
耳边总是回响着嘈杂的呢喃声,就好像一直有人在对他说悄悄话,但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头就抽抽的疼,什么也听不出来。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耳鸣了,或者是脑部炎症,但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心理问题。
他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也没有精神,只是恍恍惚惚的,一两个星期才理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没有二十七万,没有癌症,他只是一个去烂尾楼看星星失足掉下来的大学生,命大没死。
等身体好了还得去忙他的毕业论文,然后计划回老家考公考编,或者继续留在城市里找工作。
抑郁症?
二十七万的巨额欠债和癌症通知书,这放谁身上不抑郁?
“梦醒了,管他那么多干嘛?”他自嘲地笑了笑,“活着就等于白赚。”
护士小赵走后,陈虹汇躺在床上划拉手机反复检查着银行账目,看着一条条支出记录眉头紧锁,面上不显,其实早就心疼得要滴血了。
多年积蓄毁于一旦,交完后续医药费大概就只剩九百六了。
所以出院那天,陈虹汇没舍得打的,挥别医生护士,支着拐杖也要等那一天六班的城郊公交。
潇洒地丢进去两个硬币,他靠在车窗边支着脚准备晃晃悠悠地颠到市中心。
陈虹汇目前就读的大学是省内有名的师范专业高校,瑞城师范大学,简称“瑞大”。
他现在大四,即将毕业,摔断腿确实不方便,不过那么高掉下来就骨个折,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想必他家列祖列宗肯定没少在下面托关系。
陈虹汇头抵着车窗,窗外是飞速向后掠过的树影,他静静地凝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忍不住笑了笑。
苍白、瘦削,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没有血色的脸上此时此刻终于有了点鲜活气。
但他还是太虚弱了,大小伙子虚得跟什么似的,就好像这么多年储存下来的脂肪和肌肉都流失掉了一样。
他以前明明很健康的,现在怎么身体这么差啊。
哦对,欠了二十多万后他就抑郁了,连活着都不想,哪里还想的到吃饭啊。
可能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把身体熬坏,得了癌症的吧。
不对,他没有欠钱,也没有抑郁,他只是做了场噩梦。
什么游戏,什么系统,都是假的,它不是到现在也没有再出现过吗?
都是臆想,哈哈,我脑子睡糊涂了吧。
睡……
不对,我怎么又睡着了?
陈虹汇顿觉不对,他想要撑开疲倦的眼皮,却感觉眼睛好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耳边再次响起嘈杂无序的呢喃声,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好难受……
得……赶紧醒过来……
陈虹汇努力地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这又是一场噩梦……
该死的,这样反反复复的折磨他真是受够了!
可事情的进展总是不那么顺利。
手指像被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紧缠了太长时间般麻痹,只是动弹一下都如同过了层十万伏特。
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让陈虹汇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那样难以呼吸。
直到他以为自己很可能会就这样憋死,甚至意识濒临涣散的时候,他才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一整个从车座上弹射起步。
“嘶——”起身动作太大撞到栏杆的陈虹汇捂着头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座位里。
忍不住爆了几句国粹。
不行,这天天做噩梦肯定有问题,不管是心理问题还是生理问题,他都得查出来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好在信息时代人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电子医生,问问ai助手就知道了。
他动作自然地将手伸向口袋,里面却空无一物。
他手机呢?
他睡觉前才放在靠内侧的口袋里。
现在小偷技术这么牛了?就这么消无声息地拿走了他价值1200块钱的国产智能手机?
真他妈的倒霉。
陈虹汇面上不显,心里早已经把偷手机的缺德玩意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不定还没下车。
他赶紧抬头,目光在车厢里不断扫视。
司机师傅稳稳地开着车,以陈虹汇的角度只能看见白色口罩和黑框墨镜的一点侧边。
乘客们神色如常,安静地坐在车座上闭眼假寐,没有人吸烟,没有人讲话,就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变得特别有素质,特别会遵守公共秩序。
就这么看,谁也不像小偷。
车厢不大,他个子不低,稍微抬高点头就能全看清楚。一整个车厢全坐满了,乌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表情,全都以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甚至连个刷手机的人都没有。
话说……
之前有这么多人吗?
平常这座公交有这么多人要坐吗?
陈虹汇越想越觉得怪,心里发毛,身上也起了好几个鸡皮疙瘩。
窗外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阴沉的天,枯黄的树,偶尔传来风吹树枝的吱嘎声。
车不知不觉停了。
而这里,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陈虹汇心中警铃大作,有问题,大有问题。
这里是哪里?
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被运送到这辆车上的。
他难道还没有从梦里醒来吗?
梦?陈虹汇心里闪过一个令人安心的念头。
对,这里肯定还是梦,他刚从医院拄着拐杖出来,腿脚不便,怎么可能说站起来就自己站起来了。
哈哈,果然是梦吧。
陈虹汇抵着车窗的倒影,捏了捏自己瘦削的脸颊。
“这梦好真实啊……”他低声自语,手指紧紧攥住座椅扶手。
“恭喜您梦想成真。”
“系统检修完毕,现已重启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