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神医可以用生命打包票,困住李樗云的不是病,而是心魔。
没有人可以救他。
老天爷来了也没办法。
它老人家只救那些自救的人,虽然不一定成功。
但可以肯定的是老天爷没办法去救那些自暴自弃的人。
因为那些人根本不想抓住伸向自己的救援之手。
所以,能救李樗云的只有他自己。
没入冻土半截的剑还在嗡嗡作响。
李樗云似乎从数年的困顿中醒来了。
好似又没醒。
那噩梦仿佛更加真切了。
李樗云灵魂的感知越过长久笼罩着他的牢笼,慢慢的接触着这冰冷、苍白的世界。
他看着他的手。
仿佛指缝之间还有残存着怎么也洗不去的温热血液。
那是这些年被他虐杀者的怨念。
那是他们亲人朋友的仇恨。
还有孩子。
他自己的孩子。
他几乎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寒风摇晃着李樗云眼前的一切。
恍然之间却不让他听见凛冽的声音。
那噩梦仿佛成真了。
五丈,或是更远。
李樗云对于距离的感应还没有完全回到意识的控制之下。
但他对颜色的分辨却已回复了全部的敏锐。
婀娜,一身血红。
颓然于地。
手举利刃。
红。
那就是他灵魂中的噩梦。
折磨着他。
囚禁着他。
控制着他的噩梦。
风显然在肆虐着,并且想要带走一切还胆敢在室外挑衅着它的威严的人的一切热量。
但却带不走李樗云双手每一寸皮肤上隐形血液带来的灼烧感。
带不走他心里那血红色烈火留下的炙热。
落日余晖只剩下最后一抹。
那泛紫的怪异光线,映在入土半截的剑身上。
诡异,邪魅。
俨然一个魔鬼附着在它之上。
那魔鬼丝毫不想收敛自己对世间一切美好与善良的恶意。
它渴望着去啃噬全世界。
直至将一切,甚至连带着自己,毁灭。
在场的四人都几乎一动不动。
除了他们呼出的白色水气还在提示着时间去流逝。
黑夜不知是如期而至,还是姗姗来迟。
黑暗笼罩之下,剑上的魔鬼也只得隐去自己的光泽。
就连人呼出的热气也隐去了自己的痕迹。
所以,时间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无月。
无星。
只剩浓稠的黑夜。
人的天性。
是对黑暗充满恐惧。
可李樗云却希望它可以将自己再次吞噬。
因为只有这固体一般的黑暗才有可能溺死他心中那些折磨着他的东西。
将李樗云囚禁起来的正是这些东西。
仇恨、怨念、自责,甚至是爱。
他曾许下诺言。
保护婀娜。
保护她的一身洁白。
保护孩子。
保护那新生的希望。
可婀娜最终还是一身血红。
而孩子......
她就是如噩梦中那般从雪白变成了血红的吧。
她就是像刚刚我那样杀了我们的孩子的吧。
我们曾拼尽全力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啊!
可现在我却要去杀别人的孩子!
李樗云终于醒了。
虽然,在黑暗中他根本不曾睡去。
他只是瑟缩在自己的皮囊之下,在混杂着愧疚和煎熬形成的坚壳下,逃避了婀娜所承受的万一。
血红将永不散去。
横亘在他们二人与过往之间。
在他们两人之间。
婀娜换上任何一件具有其他颜色的衣裳,她体内的魔气也会顷刻间将它染得血红。
这就李樗云和婀娜未来的生活。
眼前每时每刻都是一个母亲手刃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的血色景象。
夕阳没入地平线之前婀娜那柔弱苍白的手因为寒冷而发紫。
她身着一身白色的衣裙。
看起来薄的就像是用蝉翼拼接起来的。
她将手中刺一般的武器慢慢的举起。
慢得就好像夏天正午日影在晷盘上攀爬一样。
武器从腰间升起。
颤抖着越过婀娜自己的头顶。
一点点锁定它的终点。
黑暗中,婀娜搂着林宁。
动作轻柔熟练的就像一个养了四儿三女的母亲。
但她另一手中慢慢举起的剑却在替她诉说着她在折磨每个仇人时,所要说的诛心之言。
宛若魔鬼在耳语。
这是仇人的孩子。
他逼死了我们的孩子。
耳语同样也在李樗云耳边萦绕。
我们曾拼尽全力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我刚刚却要去杀别人的孩子!
这是仇人的孩子......
他逼死了我们的孩子!
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啊......
她是仇人的孩子!
李樗云不由自主地蹬地冲刺,越过黑暗中想要拦截他的薛神医,直奔婀娜与林宁而来。
按理说,李樗云是快不过婀娜的。
不管是从距离来说,还是从两人现在功力的差距来说。
但李樗云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使得他占据了先机。
黑暗剥夺了林宁的视觉。
虽然听觉不受影响,但没经过训练的普通孩子很难通过声音获得太多的空间信息。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身后一阵强风掠过了山谷里的下山风,冲散了扑面而来的那股冷过冬夜的、凛过寒铁的刺骨杀意。
一股滚烫的液体淋在她的额头上,顺着她小小的脸颊流下,淌过她的鼻息、嘴角。
“宁儿!”
叔父的呼喊声,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拉长了。
她想要回答,但她所处时空仿佛被拉得更长。
“她没事儿。”
这是刚刚要杀自己的大叔的声音。
颤抖中,听得出一种温柔。
“快到叔父这来!”
那液体是血。
因为嘴角有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是谁的呢?
“快去!”
“李樗云!”
这是大婶儿的声音,尽管变得那般恐怖,那般尖厉。
林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辨别出叔父的位置的。
她只知道自己要跑过去。
打斗声不断在身后传来。
寒风中,武器破风,拳脚相击。
当然也有血肉被锋利的铁器划开、肌肉被利器刺穿、骨头与武器的摩擦声传来。
“李樗云!你还护着她!”
“你如果真心想杀她,我根本救不了她。”
“她是仇人的孩子!”
“不能放过她吗?她只是个孩子。”
“我的孩子不是孩子吗!”
五指不得见的黑暗中,婀娜劈掌震退李樗云,间隙之间甩出一道剑气直奔林宁跑去的方向。
这一道剑气如果在烈日之下,一定是血红的。
绚丽而夺目。
娇艳而似火。
但它无疑也是冷酷的。
苍白凌厉。
直奔命门。
瞬取生机。
这一道剑气林宁本是必中无疑的。
李樗云已无计可施,他被婀娜震退后,前力正泄,新力未生。
剑气入肉剥骨。
声声怖人。
但林宁却安然无恙。
她不仅全然没有受伤,甚至连刚刚被恐惧紧攥的心都松弛了下来。
温暖。
拥抱。
薛神医护住了林宁,虽然不可避免的承受了婀娜射来的那道剑气。
万幸的是他背后的伤口不会伤及性命。
他紧紧抱着林宁,没有过多关注到自己肉体的痛苦,反而是惊诧于自己的行动。
他震惊的不是自己行动的迅速,哪怕刚刚救下林宁时他的轻功早已超过他巅峰时期的全力一跃。
他惊异的不是自己不仅在黑暗中救下了林宁,而且还没丢掉自己的性命。
令他惊讶到困惑的是他竟然为了救人将自己陷于危境之中。
三十五年潜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早已将自保刻入了他每一条经脉。
他是个郎中没错,救人是他骨子里的天经地义。
但那天性也被他数万个日夜里的担惊受怕挖得干干净净了。
救人可以,但首先得自保。
就连他的妻儿在乱战中惨死,他都没会向前挪动半步。
虽然,他们是他多年来隐藏身份的工具,甚至还需要防备他们得知自己的秘密,但十多年来朝夕相处,能冷冰冰的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在眼前挣扎,然后慢慢死去。他或许会抛去他名义上的丈夫身份,可孩子终究还是他的骨肉啊......
可他即使在离他们娘俩不到一丈的地方,在火光照不到的山石后面,看着妻子和孩子被砍中,倒下,流血,下颌抽气,最后安静,他也不会选择挪动自己的脚步。
而今,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冲来护住了一个无甚关系的孩子。
冒着丧命的风险?
他曾每日每夜带着自己的精美的面具,说着不是自己说的话,做着不是自己做的事,终于成为了不是自己的自己。
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一条命吗?
是吗?
我何时是为自己活着了?
我苟且是为了完成师命。
师父当年派我和师兄潜入魔教做密探。
为的是能将魔教连根拔起。
在看过魔教的残忍手段之后,我当然毅然决然。
虽然,我是一个医者。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慢慢发觉这世间不管是盖世英雄还是十恶魔头都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剥去他们的层层外壳,剩下的都是纯粹的生命。
尤其是那个活泼开朗,整日穿着白衣的女孩。
她叫元奇。
奇怪的名字,但却远远没有她这个人奇怪。
美丽完全不能用来形容她。
因为仅仅通过外观的层面来称赞她也是对她的一种诋毁。
仿佛那最外围的一层皮囊只是她所有美好的冰山一角。
即使是她随意的一颦一笑都会使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自叹不如。
我只敢远远的看着她,生怕自己呼出的空气中所夹带的人间腌臢,玷污了她的纯净、她的洁白。
魔教腹地怎会有如此圣洁之人?
那时我不知道元奇就是魔教的圣女。
我根本想不到。
她是魔教教主的唯一继承人。
她是那个上至行将就木的老者,下至呱呱坠地的婴孩,天上天下无所不杀的世间头号魔头的弟子。
她是那个逢杀必虐、诛心腕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红衣魔鬼的女儿。
可如果我知道,我会选择杀了她吗?
即使经过月余的暗中观察,我发觉她一丁点武功也没有。
我会仅仅因为她是继承人就动手吗?
我的任务是深入魔教领地,乔装成郎中刺探情报。
为的是向即将发起征讨大战的武盟大军提供一处突破口,可以让他们绕过魔教防卫森严的外围魔军,直取内部软肋。
可我却一直在暗中观察元奇。
我当然知道我肩上担子的重量。
可当我第一次看见她那白色衣裙,听见她天籁一般的笑声,我便再也移动不了我的步伐。
但我只敢远远的看着。
尽管她的平易近人能让身边的凡尘瞬间忘记自己的渺小。
可我还是不敢靠近她一步。
虽然,我想用我生命中的所有美好来换取前进的勇气。
但我还是无法得到上天的怜悯。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在她面前始终觉得自己连那微尘都算不上。
可多年之后,我才知晓,是那任务无形却如山一般横亘在我的身前,让我无法迈出那只需一丝勇气的一步。
是那“替天行道”的大义凛然,才让我那么卑微而怯懦。
这是我在年过半百后,在我坐视妻儿惨死浑浑噩噩多年之后,在我两次救下同一个孩子之后的领悟。
它虽然姗姗,却不算来迟。
是啊,我负了妻儿。
多年来我始终将心放入早已牢牢筑起的藩篱,隔绝、防备着近在咫尺的枕边人。
而孩子,虽然流着我的血,但我也同样从未将他放进我心田的围墙。
我并非冷血之人。
可当我选择离开他们的夜晚,我的人性泯灭了,我的罪孽会让众多魔鬼汗颜。
抱着林宁,我获得了一丝慰藉。
并非是获得了赎罪后的释然。
罪孽并不会消失,它永远在那里。
只要我活着。
我活着。
我也死了。
我不再需要自保。
我余生要做的,只是尽一份自己的力。
为帮助任何一个生命。
“宁儿!”
如果不想一个办法,李樗云是挡不了婀娜多久的。
若婀娜杀了林宁,若她当着李樗云的面杀了这个孩子,那他们二人便完了。
那身红衣对于复仇的执着与渴望,我知道。
“你当不当听叔父的话?”
“嗯,宁儿当听。”
“大声点!”
宁儿在颤抖,我得再抱得紧些。
“宁儿当听!”
“那便听叔父吩咐!李大侠,你愿不愿收林正封之女林宁为徒,以后教导她习武做人,好好活着!”
“李樗云!”婀娜嘶吼。
黑暗中打斗更加急促。
“李某愿意!”
“李樗云,你!”
“好,薛某人在此谢过。宁儿,面向此方,三拜叩头,以后李大侠便是你的师父!”
一叩首。
一道剑气。
来得迅急,却不是不可防下。
二叩首。
两道剑气,婀娜乱了阵脚。
自然是因为李樗云。
很好。
她在狂啸。
林宁的额头第三次重重地砸在冻硬土地上。
我听到身后房前那颗粗大的樟树应声断裂。
听村长说,那是这间房子原先的主人的爷爷的爷爷在一百多年前种下的。
可惜了。
婀娜的一声长啸,吼得撕心裂肺,响彻山谷。
连远处的雪山都传来了隆隆巨响,那是它在用雪崩低沉的回应着她的长啸中的悲戚。
隆隆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整夜的寂静。
万物噤若寒蝉。
我运起功,帮助怀中的林宁挨过冬季山林的寒冷夜晚。
第二天凌晨,一丝天光从薄薄的冰霜中苏醒。
我们四人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度过了这个寂静,却不平静的夜晚。
紫色的晨光勾勒出我们几人僵硬的轮廓。
婀娜身上的红色变成了血块的颜色。
她瞪着李樗云。
一整夜吗?
紫色在变淡,那是太阳升起前的征兆。
“好,”她的眼神扫过,那寒意使得冬夜里的冻霜都显得温暖宜人,“我可以不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小倒霉蛋点了点头。
这是必须的妥协。
“她也要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