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村怎么走?”
深秋萧瑟,黄叶沉入泥泞。
婀娜和李樗云并肩步行在一处乡野小路上,一个农人背着从镇上抓来的药慌慌忙忙的从旁经过时被婀娜拦下。
农人当然早就看见这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
男人英俊却消瘦,苍老中带着一股死气,像极了患了肺痨的病人。邢家堡的老邢去年就是害了这个病吐血死的。
女人美丽却邪性,魅惑里带着锋利,俨然就是神怪故事中摄人魂魄的女妖。
农人身处惯了荒郊野岭,但远远看见这样的两个诡异的人并肩行走,也早就想扭头撒开脚步逃离,并且能离他们有多远就多远。要不是他们身后就是自家村子,要不是自己着急回家照顾家中的老母亲,他很可能就会这么干。
婀娜的突然发问,着实吓了这低头疾走的农人一跳。
可当这农人抬起头,近距离看到婀娜凝如豆腐花一般的脸庞,再加上刚刚那足以倾城的声音,竟不知不觉的呆立原地,语塞目愣了。
婀娜看着这被自己迷住的莽夫,莞尔一笑。
这一笑足可倾城。
农人自然痴了。
这一笑也足可杀人。
但农人却未死。
李樗云如冰川一般死寂的脸挡住了农人的视线。
刚刚的美景有多魅惑,现在的恐怖就有多寒冷。
活死人!
农人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背篓里的草药散落了一地。
婀娜拦住李樗云,把他拽到身后。
如果说李樗云是一块令人清醒和惊恐的冰块,那婀娜就是散发着邪魅与甜醉的烈酒。
冰块远离,烈酒就会让人如痴如醉了。
“请问兄台,尹家村怎么走?”
婀娜俯下身子,任由农人的眼睛不安分起来。
农人咽着口水,眼睛在婀娜的身上驰骋。
“翻过这座山......三岔路......沿西走百里就到了。”
婀娜莞尔,轻飘飘的起身掠过农人的身旁。
猩红色的衣裙在农人眼前留下的血腥的美丽。
农人伸着头,回味那猩红中的甜腻香味。
李樗云手起刀落。
血柱如风。
搅拌着残留在空气中的残忍与怨毒。
农人喷出的血还未落地。
二人已经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尹家村并不大,山坳之中无片瓦,民居皆住茅屋,三两成落,四五成行。十来户人家尽收眼底。
站在村口的制高点,脚下山谷里是一片宁静。
夕阳时分,村民们基本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酒足饭饱后,聚集在村正中的小片空地上的大树下,聊着一些家长里短。
孩子们围着空地嬉笑打闹,天真无邪的玩耍着。
婀娜的飘然到来,显然在他们平静如水的生活中激起了巨浪。
女人的危险,女人最知。
农妇们纷纷警觉的叫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离开。
虽然男性们十分不情愿,且骂骂咧咧,甚至大打出手。
可即便这样,没出一会儿,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小空地上已是安安静静。只剩下了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左顾右盼。
显然,她不是想自己留下来,而是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才被剩了下来。
小女孩身着麻衣,有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和白里透红的肌肤,天真无邪中有着那种藏不住的纯净和善良。
婀娜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是羡慕,又有着丝丝嫉妒;像是恐惧,又带着柔软......
如果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应该跟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小孩,会说话吗?”婀娜俯下身子问。
小女孩看了看李樗云,又看了看婀娜,微微一笑,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清空了村中广场上笼罩的危险。在这个小女孩的纯真与可爱之下危险似乎荡然无存。
凝视着这孩子,片刻的宁静之后,婀娜不禁又泛起了恨意。
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机会......
“你们村子里有没有一个姓薛的郎中?”可是婀娜的恨意却无法完成凝聚。
小女孩的左侧额头上有着一块围棋子大小的胎记。
而自己那苦命的孩子的肩膀上也有着一块几乎相同的印记。
只是那个印记小小的。
“你们是谁有病了吧?”小姑娘一脸担忧的问。
小女孩牵起婀娜的手,引起了路。她不时的回头,既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的偷瞟着李樗云。
“大婶儿,别伤心了,大叔没事儿的,我叔公最会看病了!”
小女孩牵引的方向是远处山腰的一间村舍。
小女孩的身高只到婀娜的膝盖处,婀娜没办法完全直起身,可她竟然耐心的弯着腰随着小女孩的节奏快步走,
村舍虽然不远,但对小女孩来说也是一段很长的路,不知道她体内到底是有多大的能量,竟然一口气未歇,就带着婀娜和李樗云来到了目的地。
夕阳已落入山后,一切都罩上了一股墨蓝色的光晕,山腰那间村舍中亮起了黄黄烛光,半掩着木门里传来碾槽捣药的声音,门外一桌二椅既是餐桌又是问诊之处。
“叔公!来看病!”
小女孩放下婀娜的手,跑进门里,不一会儿,便要把这山坳附近方圆百里唯一的郎中往外拽。
“就是这两个人!”小女孩还未完全从门内出来,一看见门外的婀娜,便一边指着他们,一边叫了起来。
“来啦,来啦。”还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婀娜是熟悉这个声音的。
他是仆女王婶儿的丈夫。
虽然婀娜早就与其相识,但他对婀娜的身份早先并不清楚。
婀娜儿时体弱多病,正是在他这个医者多年的照看下才慢慢好转,最终成了母亲的徒弟。
那些年魔教里除了母亲只有副教主才知她的身份,在其他人的眼里,她只是一个魔教故人留下的孤儿。
这个孤儿被这个医者照顾得很好。
而且,这个孤儿也从医者平常的行动中见识到了他高超的医术和悲悯之心。
能治李樗云失智之症的,非他莫属。
又一次征魔大战后,魔教教主销声匿迹,魔教让前来进攻的武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自身也受到了重创,门人四散。
王婶儿和孩子死了。
医者独遁世外。
婀娜也是通过一些教内的信众,才打听到了他的隐匿之处。
神医和蔼的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出来,看见门外的红色衣裙,温柔的动作凝滞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那亲切的样子,蹲下来和小姑娘说道:“小宁,做得很好。叔公会给他们看病的,去后面玩吧。”
“不要!我要看叔公给叔父婶婶看病。”林宁撅着嘴拒绝叔公的要求。
“哈哈,好!小宁就留下来,等叔公给叔父婶婶看完病,再去后面玩儿,好不好?”
“好!”
薛神医自顾坐在靠近村舍的椅子上,右手拿过脉枕放在距离桌边一寸处,再摊开手掌以示邀请。
小林宁抱着叔公的腿,仰头满怀期待的看着。
“快来啊,叔父婶婶!”见李樗云和婀娜半天都没有挪动脚步,叔公也只是面带微笑的摊着手,小林宁不禁着急了起来。
“薛叔。”婀娜开口道。
医者的面具微微一颤,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医者在魔教有一个身份,那里的人都唤他为“薛神医”。
当然他也是圣女婀娜的仆人王婶的丈夫。
此时他的手搭在了李樗云的脉上。
那如被铁链拴住的血脉搏动令他震惊。
怪不得他看到的这个行尸走肉全无人的精神。
那是因为他的灵魂被困在了巨大的愁苦之中。
这不是病。
所以无法医。
面具对着李樗云如铁如木的脸良久良久。
婀娜在等待着。
林宁也在等待带着。
她等待着叔公吩咐她去后屋取药。
当归、重楼、半夏......她现在把叔公的药都背下来了。
她等待着自己和叔公再一次的妙手回春。
等待着红衣婶婶的感激涕零。
可她等到的只是叔公与红衣婶婶一个意味深长的相互凝视。
没有针灸。
也没有药方。
甚至没有一句话。
啪嗒。
林宁抬头。
看见的是红衣婶婶的泪眼。
“大婶儿,大叔没事的,我叔公什么病都能治。”
婀娜低下了头,看着怀中可爱的孩子慢慢变成一具光秃秃的白骨,颅骨额头处一个黑黑的孔洞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死亡的腥臭味。这是夜夜都会在婀娜头脑中出现到的场景。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早已腐败消失的脸颊。
在梦中她从未摩挲过这个头骨。
每每触及之前,她便会从心脏的剧痛中惊醒。
颤抖、怒吼、杀戮,然后在猩红中精疲力尽,最后再沉沉的睡去,去和那小小的骸骨作伴。
头骨额头上的缺口宛如地狱之门,婀娜将手指伸进去,用柔软的手指肚环绕着骸骨之门的边框。
是光滑的.....
下手时,她的魔衣功还未觉醒,她还没有什么力量。
武器与骨头没有摩擦,没有多余的骨头碎片在他小小的脑子里旋转搅动。
光滑的。
即使是刚出生婴儿柔软的头骨,这么完美的凿口也需要纯熟的手法和足够的力道。
她庆幸。
他的痛苦会少一点吧?
小林宁看着红衣婶婶悲伤,自己也忍不住眼泪,不自觉的抽泣了起来。
“叔公说......头几年......他还......治好了我爹。他被弓箭伤得可重了。”
白骨隐去,眼前是泪眼婆娑的小林宁。
小小的胎记圆圆的。
光滑的。
婀娜的心一瞬间被开了一个口子,只不过口子里不是在流血,而是那早已被仇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良一闪而过。
就如那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这是婀娜曾经纯白的最后挣扎。片刻之后,那被激起的充满仇怨的红色巨浪将淹没她曾经全部。
“说的跟真事儿似的,几年前你才多大啊?你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
可面对婀娜凶狠的威胁,小林宁却全道是婀娜已然放宽了心,不再愁眉不展。
“爹跟叔公说的,我叔公跟我说的!”
“就你话多!”薛神医打断了林宁的话,语气颇为严厉。这时他已经收回了为李樗云诊脉的手,起身的同时抓起采药时随身携带的柴刀藏在身后便往小林宁这边来。
尽管薛神医极力掩饰自己的动作,但却丝毫逃不出婀娜下意识的敏锐。只见她一把抓住小林宁将她揽入怀中,隔绝了医者与林宁之间的联系。接着她问道,“弓箭是军中武器,此处远离边疆之地,并无多少驻军匪患,受到箭伤可不多见,你爹是谁?”
“宁儿——”薛神医想要阻止。
“我爹红缨飞狐林正封!”小林宁说着扬了扬骄傲的下巴。
这红缨飞狐林正封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婀娜分娩之前,追杀李樗云和婀娜二人的北御十六骑中的老幺,也就是被李樗云设陷所伤之人。
他竟然没死。
当年李樗云带着婀娜逃离魔教之后不久,薛神医便从魔教中离开,踏上了追踪他们二人的路途。不为别的,为的只是想保护教主之女。可尽管他医术了得,但武功却一般。在整个武盟的追杀下不断逃亡的婀娜二人,哪里是他这水准的武者能够摸到边际的。
不过,这一路薛神医虽不曾保护到婀娜和李樗云,却意外的救助了那个因祸得福的红缨飞狐。只可惜,尽管薛神医使尽浑身解数,林正封也只比他的结义兄长们多活了一年。
临死前,红缨飞狐将林宁托孤于薛神医,一晃眼,林宁儿已经成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了。
“红缨飞狐......林正封......”
薛神医警戒着走向已近癫狂般颓然的婀娜,心中默念他蹭听过的上天神明,虽然他此生数十年从未信奉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正封......宁儿......林宁儿?”
婀娜茫然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一双近乎滴血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她怀中的小林宁。
薛神医慢慢的靠近小林宁,他只敢一点点蹑手蹑脚的向前蹭。
林宁虽不懂得多少事,但那最原始的本能却赋予了她巨大的恐惧,几乎使她动弹不得。婀娜周身不自主散发出的怨毒内力已经把她罩了个严严实实。林宁看向叔公的扭头一瞥,仿佛历经了一个世代才勉强完成了一半。
二人视线一接触上,薛神医便示意林宁慢慢走过来,因为此时的婀娜已因巨大的仇恨冲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只见她双手垂地,几乎是靠着那散发出的仇怨魔气才托住了将要倾倒的身体。
此时此刻是林宁脱离婀娜的绝佳时机。可沉浸在巨大恐惧阴影之中的小林宁哪里能轻易的走出婀娜沉重的仇怨笼罩。
尽管薛神医不断地靠近,不断的鼓励,她也难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而婀娜在仇怨中颓然造就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得薛神医几乎忽略了在后方的李樗云。
李樗云虽然这几年看起来只是一具会喘气的躯壳,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尊傀儡。
牵线的并非他如影随形的婀娜,而是他心中难以抒发的郁结。
是怨恨。
是无法被原谅的、只能通过迁怒于其他生命来苟延残喘的自己。
在孩子死后,他从重伤中苏醒。
依稀中,他能感受到身旁照顾自己的婀娜。
“孩子呢?”
模糊中,红色影子幢幢。
预感如轰隆隆的巨雷在耳边爆炸。
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婀娜。
血红色中的婀娜。
依然倾国倾城。
但为什么不是白色。
“好看吗?”
婀娜舞动的裙摆,向李樗云展示着新衣。
孩子在哪已不言而喻。
李樗云双目圆睁,下颚脱臼,但却没喊出一口气。
十天后,李樗云再醒来时,他的心门便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留给牵着他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仇恨。
薛神医身后,钝剑出鞘。
李樗云的曾经剑快。
现在更快。
因为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头野兽。
随着本能,寻着复仇的血腥。
动作简单、粗糙。
所以,李樗云的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慢了。
慢到薛神医足以在聚精会神中听到它来。
慢到薛神医足以在转瞬即逝的空隙间拦下这一剑。
嘡!
李樗云的剑划着如虹一般的弧线......
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