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樗云重伤时和婀娜暂居之地,是武盟的一处堂口,堂主正是与北御十六骑中第十骑万马莫敌萧可晋颇有些渊源的云鹏镖局的总镖头云鹏。虽多有听说此人豪义,可在李樗云开始逃亡之前,他并未有机会拜会这个赫赫有名的边塞豪杰。
云鹏曾是边塞重镇的镇关将军,战功赫赫却屡遭小人构陷,一气之下愤然请辞,做起了镖局的生意。
虽然,从那时起云鹏便脱下了戎装,但他始终心怀江山社稷,以平民的身份多次参与抗敌,负伤无数,威名赫赫却从未邀过功请过赏。
纵然全天下都知道他还是那个镇关将军,可他的名字却再未在军功奏折中出现过。
云鹏就是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少年时李樗云有结识之意,却始终未曾得见。
唯一有一次。
那一次李樗云曾到过此地。
可就在他到达云鹏镖局的前一天,云鹏已经押着镖赶往京城了。
那是一次令人可惜的擦肩而过。
如今却令人扼腕。
云鹏一家五十四口除了四个仆人以外,尽数被婀娜虐杀。
原因只有一个,云鹏与武盟有关系、与北御十六骑中人有亲戚。
那一日夕阳渐落,李樗云还处在昏迷之中,婀娜骑枣红马,牵驮着李樗云的栗色马,来到云鹏镖局。面对彬彬有礼前来问寻的家丁,婀娜一剑就取了他的性命。
其他人还在震惊之余,婀娜已骑马而入,下马插上了门闩。
院子中管家、其他正在固定马车上货物的十余个家丁,以及闻讯赶来的七八个镖师,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婀娜杀得一干二净。
正在后院中与孩子玩耍的云鹏,得到消息,“一红衣女子杀进大院。”
首先浮现在云鹏脑海中的人是元奇,可那个女魔头早在一年之前便和魔教一起作古。纵然她是武功盖世,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此人到底是谁,又有何等手段。
转瞬之间前院里便已没了动静。
云鹏将军出身,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从来不曾临阵脱逃,以身作则的他更是连自家宅院也不设后门、偏门,只有高墙和正院大门。带着一家老小,云鹏来到大院,等着他的正是一身血红,怨气横溢的婀娜。
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一下子就吓晕了几个年轻的丫鬟,就连见惯了生死的云鹏也不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将门之家,确实没有怂货草包。面对满目断肢残躯,上到云鹏八十岁的老父老母,下到他五六岁的孙子,竟然没有一个哭号退缩。
云鹏是没有参加过征魔大战的,亦没有见过元奇,但他从武盟中得到过她的消息。
血红的衣衫,外溢的、甚至几乎是可见的红色怨气——是魔衣功,没错。
但眼前这个女子不可能是元奇,二十来岁的样貌,还有那绝世的邪魅也挡不住的一丝清纯,这是传说中武盟一直在追杀的元奇亲传的弟子。
凶多吉少,这是不用质疑的结论。
“女侠莫不是魔教圣女?”虽然,心理已有答案,云鹏还是试着想为无辜的人留一条活路。
“知道,便不冤枉。”
“在下虽属武盟,可却从不曾为难过魔教,亦从未踏足过魔教领域,当与你无冤无仇。”
婀娜长袖一扬,落在云鹏面前的正是萧可晋的残兵——云锦钢枪的枪头。此枪以其独特的钢纹得名,来自西域的独特锻造技法使得它获得了如云锦一般的绚丽花纹、刚劲有力的硬度以及百战不损的韧度,武林之中绝无仅有,一看便知所属之人。
“晋儿!”云鹏的发妻看到枪头不禁失色。
萧可晋是云鹏的外甥,看到外甥的残兵,他自然知道萧可晋已死于婀娜之手,亦知了这红衣魔头前来,八九是来寻仇。
寻仇亦是可有道理讲的。
“女侠可是有仇怨,在下想知一二,亦是图个明白。”
“不明不白才解恨。”
“好,既然如此,云某愿一人承担,可否放无辜之人先行离开。”云鹏指着身后的家眷老小,手下镖师,家丁丫鬟。
“孩子可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除了还懵懵懂懂的孩子。
他的母亲推着他离开,可孩子依然死死的抓着母亲的衣角。
虽然没有哭泣,但他始终还是个孩子,不想离开自己最亲的依靠。
“走!”云鹏掷地有声的命令,孩子虽有不舍,却不敢忤逆。
平时严厉亦慈祥的爷爷,如今强硬得令人畏惧,小孙子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的向院外走去。
见到小孙子走过婀娜的身旁,婀娜再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云鹏攥紧的心才稍稍放松。
可看到婀娜嘴角的冷笑,他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不!”云鹏目眦尽裂,双足用尽全力蹬地,向前扑去。
可为时已晚。
婀娜一个龙吸手,隔空拽过躺在地上的云锦枪头,随即向身后一甩,顷刻之间,枪头带云鹏孙子的身体,应声将那弱小的身体钉在了大门之上。
半炷香之后,云鹏一门,只剩下了两个个丫鬟、一个烧饭的家丁以及一个做菜的老妇。
第二天清晨,整个镇子都震惊于云门的惨案,甚至惊动了守军将领。五十个残缺不全的尸首明晃晃的摞在云鹏镖局门口的大旗下,脑浆血污横流,恐怖至极。
捕头捕快早就闻风而动,可即便他们知道凶手已堂而皇之的住进了云府,却也不敢有所行动。
震惊气愤之余,曾为云鹏手下的守军将领,更是把捕头骂得狗血喷头,带着精锐,将云府团团围住。可百十来个精锐战士,攻入大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如石沉大海。
而后,看着如一个个石球一样滚出来的头颅,守将也只能溃然撤军。
爱戴云鹏的民众也只敢趁夜色,将云家五十口的尸体和之后被扔出来的百十来个军士的尸体,一并运走交给守将厚葬。
自此开始,整个镇子都犹如笼罩在丈高的乌云之下,即便是躺在床上,也不敢有人大声说话,甚至连寻着血腥而来的乌鸦,都不敢张开翅膀飞翔,只敢在地上碎步前行。
起初,知县还敢张榜悬赏,寄希望江湖中的高手可以缉拿人犯。可不管来者名号多响,是否人多势众,都被悉数斩杀。就连上面派下来的各路朝廷高手,也都被婀娜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
张榜的悬赏越来越高,可知县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赦免令,并命其奉劝寻仇者莫要惹是生非,违者按律重罚。
武盟自然也派人前来围剿,可一年多前与魔教之间的大战已令其元气大伤。没有规模的围剿只是无谓的牺牲,所以渐渐也消停了下来。
剩下的时间云府都安安静静,只待李樗云的康复。
离开云府的当然是李樗云。
可李樗云已不再是李樗云。
换做以前的李樗云,蒙受他人照顾时,李樗云必然会心存感激,可这次离开时,四位云府仅剩的仆人却有三人死于他的剑下。
仆人们不愧是云府之人,他们虽然恐惧,却没有一句求饶。
看着他们的坚定,婀娜自然更是生气,便挥手杀了第一个仆人。
而令人意外的是,几个月来宛若木头人的李樗云,竟然随着婀娜挥剑而出。
曾经被追杀的人,如今反而变成了追杀者。
比曾经的追杀者更加致命,更加冷酷,却非那般无情。
如今的追杀者正是世间最有情义的人,婀娜的致命与冷酷均是来自那膨胀溢出的、不受控制的、肆意狂奔的情感。
这奔涌的恨意如终将要汇入海洋的江流,无法阻止,它会摧毁淹没一切胆敢阻挡它前行的障碍。毁灭是唯一的终点。对于怀揣这种情感的人和承受它的怒火的人来说,都是。
李樗云跟在婀娜的身后,追杀着那些曾追杀过他们二人的敌人,以及一切与这些敌人有着瓜葛的人。哪怕仅仅是一丝丝的联系,那可怕的噩运也会顺着它们找上门来。
婀娜虐杀着早已没了还手能力的人,欣喜的表面之下,是比那苍白的喜悦更加深入灵魂的、血红的怨恨与痛苦。痛苦与怨恨需要鲜血滋养,它们不会满足。
来自杀戮的养分,还会催生变本加厉的杀戮,往复循环,终将迎来的是她灵魂的毁灭。
李樗云在巨大的悲伤中失去了心智。
在他从重伤昏迷中苏醒,第一眼撇到婀娜身上的血红时起。
在他想奋力嚎叫,却发不得一丝声响之后。
那瞬时蓄积的巨大哀怨无处排解,最终只能成为蒙蔽他倒塌心门的厚厚灰尘,淹没了他。
使他成了冰霜,也令他癫狂。
可这癫狂也保护了他。
但当他有一天清醒过来时,当他看到婀娜早已在杀戮中渐渐泯灭了天性时,他将会痛苦成什么样子,或许不需想象。
他会记起那些在他癫狂时抓着他的腿,向他求饶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都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李樗云那癫狂中自己已几乎没了半点人性。
那漫漫追杀路,与被追杀时的逃亡一样。
泯灭,不知将在何时上演。
只不过一个破灭的是肉体,另一个熄灭的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