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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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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行尸
    血色残阳中,北御十六骑十五个人的尸首碎块都散布在婀娜脚下的林间空地上,只少了之前被李樗云用陷阱杀死的十六骑红缨飞狐林正封。



    十五匹久经沙场的战马早已习惯了血腥味儿,此刻竟然也如受了惊吓的嫩雏,四下奔逃。可是,婀娜并没有放过它们。



    婀娜左腾右挪之下用一手收集并攥住所有战马的缰绳,而刚刚还慌不择路、四下挣扎的马儿,此刻竟然如失魂了一般四蹄僵直、一动不动。就像方才它们的主人在婀娜的股掌间一样,想要挣扎拼命,却连呼吸的动作都不敢做出来一样。



    留下两匹作为己用,其他北御十五骑坐下的马儿都在被婀娜摘掉了喉咙后,痛苦、无声的死去。



    血液升腾起的热气如夏日晚霞林间弥漫开来的瘴气,嘎吱嘎吱的恐怖锯骨声回荡在迷蒙的林间,那是婀娜在用柳如风的朝天戟肢解尸体的声音。



    婀娜把李樗云放在马背上,虽然他体内的毒血都被婀娜一掌震了出去,但他还是由于新创旧伤、体力不支而处在昏迷的状态之中。



    牵着马儿,婀娜带着李樗云慢慢离开了这块伤心之地。



    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无名坟和它前面诡异扭曲的十五个头颅。



    这十五个头颅都被从右眼眶中穿过的长柄死死的钉在坟前,整齐的排列着,像是在虔诚的祈求苍天宽恕。



    婀娜再没回头看过一眼,仿佛那无名坟墓中刚刚降生就逝去的小小生命从未在她的生命历程中出现过。



    魔衣功的原理李樗云也是和婀娜在一起了很久后才知道。



    最初,婀娜并不想提及。



    李樗云也就从未开口问过。



    虽然,他一直困惑好奇。



    一个人。



    到底要如何。



    才能在一天之内。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变成武功盖世的杀人魔头。



    一次与敌人厮杀之后,李樗云腹部留下一道长约一尺的伤痕。



    此时,婀娜已经怀孕三个月。



    在一处农人家的灶房里,烧得赤红的青城剑贴上了李樗云正不断涌血的外翻皮肉。



    刺啦一声,伴着血肉的糊味。



    李樗云满头大汗强忍剧痛。



    揭开暗红的长剑,被重新构造了的伤口已经平复许多,珍藏的止血药粉撒在创面上,李樗云抓着婀娜的手依然轻如绸缎,而他紧咬的牙关却嘎嘎直响。



    婀娜用衣袖擦拭樗云额头的汗珠,看着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她想分担樗云肩上这份沉重的担子,却无能为力。



    武盟会不会放过背叛组织的李樗云未尝可知。



    但他们想抹杀自己的决心却不用丝毫怀疑。



    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中,李樗云护着她的背影是那么坚定。



    婀娜是在李樗云一次次为她挺身而出中积攒了对他的情感。



    他身体正面不断涌现的伤口,虽然狰狞异常,但绝不丑陋。



    靠着温热的灶台,怀中是呼吸慢慢舒缓的李樗云,婀娜柔肠百转。



    “如果我的父亲当年也能像你一样,或许我母亲也不会成为我的师父。”



    “从未听你说过......”



    “我从未见过,师父也从未提过,也从不准我问,问一次打一次。”



    看着李樗云心疼的目光,婀娜莞尔一笑,继续说:“最开始挨打也想知道,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想了。因为从我渐渐领会全部魔衣功的心法后,我发觉师父不准我打听,甚至除了教导我以外几乎从不见我,都是因为她太恨我父亲了。正是这种恨才使得她功力如此深厚。”说着婀娜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背信弃义,不见也罢。”



    “我在,绝不会再让他们伤你一分一毫。”



    “我相信,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是这一身武功。”



    “武功不分正邪,人心才是。”



    两人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只不过李樗云的眼神坚定,而婀娜的眼中却是忧愁。



    “你不明白。”



    婀娜忧愁的不是两人如今的处境,而是自己未来的命运。早已熟稔魔衣功心法的婀娜自然知道,她如今掌握的、这个世间最为神秘的功法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噩梦。



    因为魔衣功修炼者的命运,仿佛都早已同凄惨绑定。



    此功传到婀娜这代,已是第八代了,代代单传。



    二百多年前,这一被当今中原人唤作“魔衣功”的功法随着“魔教”一起从西域进入了中原。



    中原魔教是其西域宗门的一个分支,但这一分支却与其同宗势同水火。



    初入中原时,其第一代掌门惠若海一无宗门势力的支持,二不被中原的教派接受,仅靠着自己一身诡异的武功和鲜红的行头却在江湖中横行无阻。



    渐渐的,她有了信众,成立了自己的门派。



    这门派原本有一个名字。



    可中原人却始终只唤它为魔教。



    惠若海听得烦了,便心血来潮手刃了数十个上门叫嚣的江湖高手,顺便把门派原有的名字抹去,改成了魔教。



    自那时起,魔教与中原武林便纠缠渐深。



    杀伐不断,仇怨不休。



    十几年匆匆而过。



    红衣碧眼的惠若海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归故土,可却始终没有如愿。



    她溘世的时候只有五十四岁。



    江湖传言,原因是魔气反噬。



    死状则凄惨无比。



    在场的魔教护法高手无一幸免。



    喽啰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可还没等江湖中人开始反攻倒算,魔教里就又蹦出了一个红衣的天才教主。



    芳华绝代,冷酷异常。



    与惠若海一样,下一任教主同样度过了充满怨恨的一生。



    下下一任也是。



    下下下一任......



    凄惨与死亡犹如一团无法摆脱的阴影,在每一任魔教教主的身后随形。



    有人说,那是魔头应得的报应。



    也有人推测,这一切都跟那诡异的“魔衣功”有关。



    但真相只有每一代教主、每一代即将成为教主的圣女知道。



    它埋藏在她们的心中。



    犹如一颗种子。



    在无波无澜时休眠。



    可一旦接触到由自己内心流出的怨毒之血。



    那命运的炼狱之花便会觉醒,无法逆转的盛开,最终伴随着凄惨凋零。



    谁会自愿去接受那苦难的命运呢。



    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自己的母亲,在那样的痛苦中做着无尽的、无望的挣扎之后?



    谁又会自愿的令那悲剧之花在自己的灵魂中觉醒呢?



    在明知道自己也会在那毒怨中狂啸,并消耗掉支撑着自己可以称为人的所有力气?



    可她们却无一例外的都成了她们最初恐惧的、怜悯的样子。



    然后,没有哀伤,只有笃定的将这命运的苦果交给自己最爱的孩子。



    那命运就像一年一生的草本植物。



    传承着。



    憎恨着。



    绽放着。



    诅咒着。



    哭泣着。



    凋零着。



    也只有这样,这魔花才能开放。



    魔花太过绚烂。



    自然有别人觊觎它的美丽。



    可这武功,却没办法通过努力觉醒。



    因为滋养它的不是修炼者主动施予的肥料。



    而是宿主被命运撕裂的灵魂中迸发出的毒怨。



    那是求不来的。



    求来的,便不是了。



    “我害怕.......”



    “别害怕,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伤你一分一毫。”



    “我相信......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是这一身武功。”



    李樗云看着婀娜,知道她终于想说一说自己的武功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魔衣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全天下可能只有你不是窥探魔衣功的强大,而是想着如何保护我。但我之所以一直不说,不是我还未相信你,而是我怕你担心。”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要告诉你。”



    “魔衣功分成两个阶段,一个就是我现在所处的阶段,蛰伏期,即所谓‘白衣’。如你所知,在这个阶段,修炼者与平常人无异,除了一点,修炼者的心灵会变得纯洁无暇,并且不管修炼者所着何种、何色的衣服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褪为白色。”



    “蛰伏期分为十层,只有修炼到十层,才有可能经历蜕变,完成向大成者的进化。”



    “大成阶段......”



    婀娜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而李樗云则是沉默不语。



    他当然不想婀娜提及她不想提及的事,可他需要知道,然后才可保护她。



    “......修炼者会成为所谓的‘红衣’或者你们武盟所称的‘魔衣’。在这一阶段,修炼者功力会突破蛰伏期的瓶颈,功力暴涨。”



    “究其原因,是这种功法与传统的中原武功有着相反的一种体系。你们的内功修炼方法犹如一个正向摆着的瓶子,瓶颈在上,瓶肚在下,前期修炼容易,等到了瓶颈期,想要突破完成境界的提升却很难,所以你们武盟中纵使高手众多,但绝顶之人数十年也出不了几个。而魔衣功则相反,它好比是将瓶子颠倒过来的一种功法,瓶肚在上,瓶颈在下,刚开始修炼没有什么效果,可一旦突破瓶颈,之前所积攒的功力便会瞬间膨胀,像炮仗一样完成爆炸,成为无敌的存在。”



    “这种功法虽然比之你们的功法有着更加强力的优势,但修炼者也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想要从‘白衣’蜕变为‘红衣’必须经历内心巨大的情绪扭曲与悲愤,引发类似你们所谓的‘走火入魔’的状态,将之前压制存储在修炼者体内的大量纯净无暇的内力,用巨大的毒怨之气包裹引爆,借以突破瓶颈,成为几乎不会有对手的大成者。”



    “不过,虽然成为大成者之后其武功可天下无双,但修炼者因为巨大的心灵扭曲,致心性大变,不得不在以后的每时每秒经历内心毒怨之气的侵蚀。从转变之刻开始无论她们之后穿怎样的衣服,都会被她们那受毒怨之气侵染的内力染成猩红色。最终,修炼者会在对杀戮快感的不断追逐中失去自己最后的灵魂。”



    “正是考虑到魔衣功这种世间难匹的威力,以及它那地狱般的副作用,所以师祖只将这功法传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师祖当初并没有定下只传一人的规矩,但每一个继任者都不想把这一份痛苦的‘礼物’传给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以外的任何人......”



    “她们的孩子......”李樗云震惊的说道。



    “那是她们能给自己孩子的唯一礼物.....”婀娜淡淡的说着。



    “一个她们的孩子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器......”李樗云接着说道,并在内心重复着自己的誓言,紧握着婀娜的手,竟然一点点失去了原本温柔的分寸。



    婀娜的手被李樗云捏白了,可她没有躲开,而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坚定。



    “孩子呢?”从一处装潢富丽的卧室醒来,李樗云并未在意雕花的黄花梨木床,锦绣精美轻柔舒适的被褥布料。



    听见了李樗云问话,坐在床边的婀娜站起身,像显示新衣服一样,手背向下优雅的贴着红色的衣衫从胸前向下划过。



    血红。



    李樗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想要起身寻找自己还未来得及好好抚摸的亲骨肉,可他伤得是何等之重,哪里还能爬的起来,能保住命都已是万幸了。



    “婀娜......孩子呢?”右手无法动弹,左手也仅仅能用上一点点的力量,李樗云只能借着左手撑起身体的余力,再用脸和颈去顶着床边的扶手,妄图以这种方式坐起来。



    婀娜像跳舞一样原地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李樗云哪里还能回上这句令人心痛的问题。



    从床边扶手跌落到床上,李樗云宛如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那痛苦犹如一双冰冷的手狠狠的钳住了他的喉咙。



    令他的灵魂结上了厚厚的冰。



    最后,他还拼命的睁眼,想用身上唯一还能活动的地方去讲话,可任由他眦裂目瞪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婀娜俯下身子,似笑非笑的,自言又自语的说道,“至少你还活着。”



    孩子死后四个月过去了。



    虽然谁也不能说李樗云死了。



    但谁也没办法说他还活着。



    自从那一夜他重伤初醒之后得知了孩子的死讯。



    他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虽然,李樗云的伤已经痊愈,但依然口不能言,双目无光。



    好在李樗云失了神,但他却依然对婀娜寸步不离。



    好在婀娜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



    好在婀娜开了杀戒,他就随着一起开刃嗜血。



    云鹏镖局五十口。



    惨死。



    告老还乡的前边郡校尉、兵部职方司郎中杜云卿,一家老小二十五口。



    灭门。



    武当旁支,云絮山庄庄主柳如逝一家三十口,连同庄内高手十五人。



    一夜死绝。



    诗人萧可宁宜州城内正午时分被当众劈成两半。



    闻讯赶来的捕快十一人亦身首异处。



    外加守城官兵三十六人,百姓数十人。



    一夜间,宜州城内噤若寒蝉,连失去至亲之人和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敢哭泣。



    朝廷当然隐瞒了这些消息。



    但婀娜和李樗云两人的悬赏金额却不会说谎。



    五十两。



    一百两。



    五百两。



    一千两......



    血红衣装里的婀娜和血红双眼的李樗云张贴在全国各地。



    但那些悬赏的榜文就如瘟神一般,没有人不绕着走的。



    仇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比爱更炙热。



    虽然,李樗云日日夜夜就只是一具有温度的尸体,有呼吸的无常,但现在的婀娜却一点也不厌烦。



    她渴望杀戮。



    杀戮那些曾经要逼死她、樗云和孩子的那些名门正派。



    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一起手起刀落,自然也是欣喜的。



    沐浴着温热的血。



    仿佛内心也会有一丝丝宽慰。



    可是那宽慰,毕竟是一种假象。



    是仇恨与怨念得到瞬时满足的伪装。



    只是身处其间的人,没有办法戳破那甜美的虚像。



    只能长久的困于无法彻底满足的杀戮欲望之中,渴望着那遥遥无期的安静与轻松。



    婀娜喜欢那个陪着自己杀人的李樗云。



    因为他不会再问自己那个问题。



    那个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她知道那是个没有灵魂的李樗云。



    她知道那冰冷面皮下的灵魂一定在无声的嘶吼。



    可她不敢唤醒那可爱又可怕的灵魂。



    她害怕那道光。



    当她向他展示她的红色衣裙时,那几乎迸出鲜血的双眼中泛起的泪光。



    夜里,床榻之上。



    温暖的躯体却硬邦邦的像块木头。



    婀娜折起李樗云的臂弯,将头藏在他的胸口。



    心还在跳。



    但没了曾经的暖意。



    均匀的跳动声听起来却是一声声的哭号,深夜里像无底洞中传来的回响。



    枕着噩梦,婀娜渐渐的睡去。



    她知道没办法骗自己,没办法任由这纯粹的灵魂破碎下去。



    她要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或许可以唤醒她的爱人。



    即使,那意味着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