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仲馗,是那孩子的名字。
李樗云无法不记得。
他眼白中充血的脉络,就像某个夏日夜空中穿云而过的红色闪电,如渔网一般死死缠住了那两颗想要从眼眶中挣扎而出的眼球。
他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从旁人的阻拦中挣扎着想要奔向李樗云。
他太年轻,没有力量挣脱那些善意的阻拦,所以只能挣扎。
痛苦的挣扎。
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退鳞的活蛇。
鲜血淋漓,疯狂扭曲。
一个人从某一刻开始,便不再是少年。
去年,也就是嘉祐三年,杨仲馗的哥哥正是在决斗中死于李樗云的剑下。
而年少的他目睹了一切。
在一个不相信死亡的年纪,不得不开始相信。
杨伯昌,杨家双锏的传人,天资绝佳,年少有为,玉树临风,侠肝义胆。
他是婀娜为李樗云选定的十年之约的第二个决斗对手。
带着年少的弟弟一起来决斗场......
为的是让幼弟长长见识,结识江湖朋友。
倒是充满自信。
显然,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决斗。
什么是真正的生死。
与杨伯昌决斗前,李樗云看着瘦弱的杨仲馗腰里插着两把小小的、做工精巧的七节双锏,稍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心理有些不是滋味。当着这么一个还未经世事孩子的面,杀死他崇拜已久的亲哥哥,会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而且即使是公平决斗,仇恨的种子也少不了要种在这孩子的心中,一生都无法铲除,只要他李樗云还活着。
杨氏两兄弟来到这块场地前后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李樗云的眼睛。
哥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在开始逃亡之前,李樗云曾听闻过杨家的大儿子小小年纪便很有出息,行侠仗义,完全不弱大人。如今,看着他眼中的那股纯净,李樗云知道,江湖上关于杨家长子的传闻绝非虚言。
弟弟十四五岁,稚嫩,稍显有些柔弱,而且很羞于与人交谈,即使他的哥哥带着他与其他江湖人士打招呼,他的眼睛也不曾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太久,他总是在和对光目光接触过一下后,便把视线转向别处。他这一点与他的哥哥大相径庭。
另一方面,这位哥哥也十分照顾弟弟,一边向江湖豪杰们介绍弟弟,一边鼓励弟弟,从不觉得弟弟是个累赘。在江湖人士组成的观众群中走了大半圈下来,弟弟对于江湖上的相互寒暄便不再陌生,并与那些对李樗云避之不及的江湖人士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决斗开始之前,哥哥更是蹲下来,一手轻扶弟弟的后脑勺,与弟弟头顶着头,笑着说着悄悄话,笑着安慰紧张得几乎不敢睁开眼睛的弟弟。
决斗这种事儿,其实是不适合侠士的。
李樗云也是慢慢领会到的。
侠士虽然也免不了杀伐,可他们的本性里中并没有“杀”这个字。
即使有,也分对手。
但决斗中,没有对手可挑。
不管对手为谁。
不论自己内心何想。
不想牺牲自己,就得拼个你死我活。
李樗云早已不是侠。
虽然他还有侠的影子。
但那早已是过去。
几个回合下来,杨伯昌那如书生般的招式就已经令李樗云嗤之以鼻了。
“小子!”
“晚辈姓杨,名伯昌!”杨伯昌双锏交叉取李樗云喉咙而来。
“太嫩了。”李樗云说罢,单剑挡双锏,并向左卸力,借势回转腾空扫腿,奔杨伯昌后脑而去。
杨伯昌右锏一横用锏节稳住剑锋,左锏扬起,取李樗云左小腿。
哪知李樗云反而借助锈剑与锏节之间形成的力道,紧缩腰腹,愣是把扫出的左腿收了回来,又腾空而起踢出右腿。
这一脚正中杨伯昌胸口。
人群前杨仲馗惊呼一声。
杨伯昌退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自觉不好的他,赶忙准备架势,迎接下一击。
可杨伯昌并未等来李樗云的追击,他仰头一看,只见李樗云站在原地,手指着几乎要哭了的杨仲馗挑衅的说道:“安慰一下?一会儿,可没机会了。”
人群中看热闹的人不觉有人也发出了嘲弄般的笑声。
自觉受辱的杨伯昌大喝一声,持锏向李樗云冲去。
“杀气不够,怒气来补吧。”李樗云想,“从这杨伯昌的招式之间,看来,他虽然在江湖中经历了不少风浪,但对于生死的理解只能算是个孩子。婀娜,这考验未必太过残忍了吧。”
如此少年,于心不忍。
可决斗就是决斗。
纵然种种,李樗云最终还是要把取杨伯昌性命作为目的。
虽然他于心不忍。
在李樗云的刺激下,杨伯昌的攻防在自尊受到挑衅后多少还是有了些起色,可他的愤怒不足以弥补他与老江湖李樗云的差距,尤其是在杀人这件事上。
几招兵接,李樗云才慢腾腾的切入杨伯昌双锏攻击范围的内部,而且不管杨伯昌如何腾挪闪转,都挣脱不了如附骨之疽般的李樗云。
李樗云的锈剑虽不是长兵器,但也比双锏长上两寸有余,与杨伯昌交手本应取长兵器与短兵器交手之道——保持自己的攻击距离,以此为优势寻找对手破绽。哪知他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突入近身。
但恰恰就是这一变化,给李樗云带来了更大的优势。杨伯昌双锏护手极为短小,仅仅比锏节大上一两圈。李樗云剑上却是十字护手,再加常年腐蚀,早已不是当年方方正正的模样,虽并不尖利,却也形似匕首。
此刻在旁人看来,二人的对决,实在是前无古人,怕也是很难再有来者。长剑与双锏交兵,竟然成了匕首与双枪决斗一般。
只见李樗云以护手为兵器攻击,而杨伯昌被攻入臂弯之距,双锏俨然成了累赘,抡起来无用,反倒变成了自己双手抵挡李樗云攻击的障碍。这情形使得杨伯昌大感紧迫,汗冒衣湿。
如入无人之境的李樗云,更是以拳式带动护手,招招中身。顷刻间杨伯昌神封、玉堂、中庭、太乙四穴便已血涌。
无奈之下,杨伯昌只得放手双锏以双拳来防御。可会武功的人都知道,这没办法的办法无益于饮鸩止渴。但杨伯昌实在已无应对之策,不放双锏只躲不御迟早是个血尽而亡,扔下双锏也似李樗云近身缠斗,令其无法用剑,还尚有机会。
可是,愿望与现实总是不尽相同。就当杨伯昌放下双锏准备一搏的时候,虽然李樗云全力身退在他意料之内,可李樗云退步之远之快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杨伯昌使足了十二分的功力本是要上前缠住李樗云,但竟然还是让李樗云拉开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正是这一步的距离决定了一切,杨伯昌如再向前,李樗云大可再退拉开更大的距离,所以他只能退。
可生死之决,又能退到哪里呢。
“等——”杨伯昌言出半字,李樗云已落地反冲,一剑穿胸了。
望着远处山林间的一抹鲜红,李樗云抽剑,匆匆离去。
与第一年击败六净法师不同,这一次李樗云的离去几为逃离。
逃离的并非是来不及求饶的杨伯昌渐渐空洞的眼神,而是无法面对那个哥哥在自己眼前战死的杨仲馗。
以及他撕心裂肺的惨嚎。
自第二次决斗结束以后,杨仲馗已经跟在李樗云身后整整半年了。
不为别的,只为报仇。
这半年里,他几乎所有办法都想到了、用到了。
偷袭是最开始的路数,也是他始终没有放弃的方式。
躲在李樗云所住的破房子附近,掐算着李樗云每天的起居规律,伺机刺杀。
一百余次,无一次成功。
在熟悉李樗云行事轨迹之后,设置陷阱就成了杨仲馗的第二种报仇的手段。
李樗云也承认,杨仲馗下套的手法的确越来越精妙,如果发展下去,多少会构成一些威胁,可当下确实还差得远。
绑架,成了杨仲馗的第三种选择。
林宁,作为李樗云的徒弟,虽然已经学习了些功夫,但还是个小孩子,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这一日,盛夏艳阳。
李樗云一如往常夏日晴天的安排,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温暖着冰寒侵蚀已久的身体。
“李樗云!”
李樗云躺靠在用作劈柴的树桩上,脸上罩着草帽,来遮挡刺眼的阳光。他早已听见杨仲馗的脚步,也听到了跟他一起出现的另一种脚步,左脚三重一轻,右脚一重三轻。
这是李樗云与宁儿定下的暗号。
李樗云佯装不为所动。
“李樗云!你给我起来!”
杨仲馗大喊中的凶狠与声音的稚嫩混在一起,显得分外的不协调。
“你起来看看!”
李樗云不知到底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因为他知道仇恨有多难平复。
“看看这是谁!”杨仲馗的声音更加歇斯底里,“起来!”
左脚捻地,暗号。
意味着杨仲馗右手拿武器。
“你再不起来,我就——”
没等杨仲馗把话说完,李樗云已翻身而起,蹬地前冲,手握杨仲馗举起的右手手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杨仲馗根本来不急反应。林宁跟着师父和薛神医已经训练过无数次这种绑架解救的戏码。林宁儿借着李樗云的来势,又少了兵器的威胁,自然而然的挣脱了杨仲馗的钳制。
李樗云看着杨仲馗手中的匕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杨仲馗竟然想威胁林宁的安危,还因为这个在杨伯昌熏染之下的孩子、杨家的最后传人,竟然想到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来报仇。
他悲哀,只是因为他理解。
理解这有仇无法报的无耐。
理解这无论无何也要报仇的执念。
李樗云思虑之间,正是空隙。
杨仲馗右手松匕首,左手在从空中抓起匕首,直刺李樗云右侧下腹。李樗云不躲不避,抓着杨仲馗的手腕,扭身甩出,不等杨仲馗落地,李樗云拍马赶到,提掌拍胸。
杨仲馗重重倒地,没等他重整身形,李樗云便用左脚跺掉了他手里的匕首。待他还要挣扎,脸上瞬间火辣。
李樗云跺掉匕首后,以左脚为轴,上右步来到杨仲馗头顶的方向,俯下身子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仲馗不再挣扎,而是死死的与李樗云对视。
杨仲馗要起身。
一记耳光。
杨仲馗瞪着李樗云,要起身。
又一记耳光......
再一记耳光......
林宁愣愣的看着,身子也跟着师父的手与杨仲馗的脸碰撞产生的节拍抽动。
林宁从未见过师父发火。
他总是那么温暖,像个十分宠溺自己的父亲。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不断落下的手掌,看着李樗云打出每一个耳光时散发出的愤怒,林宁甚至想起了那一天,她拜师前,李樗云疯癫的模样。
李樗云打出的每一记耳光都与第一个耳光严丝合缝,仿佛他第一次落手时在杨仲馗的脸上标记了一个带有磁力的标记,吸引着他不断挥起的铁掌。
第十个耳光打在杨仲馗的脸上时,他右侧的脸颊已经肿出了一个手的形状。
这一次,杨仲馗没再挣扎。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杨仲馗颓然的躺在地上,泪眼模糊。
因为脸的肿胀他说的话并没有那么清楚,但李樗云还是能读出他厚厚的嘴唇遮挡住的言语。
这一年,不管杨仲馗如何行刺、下套,李樗云从未动过怒,甚至还会烧饭给饥肠辘辘的杨仲馗吃,夜里还会给在寒冷中瑟缩的杨仲馗盖上衣服、被子。
但这一次,他真的愤怒了。
他不忍心仇恨在这个杨家独苗的内心肆意生长。
不然,即使最终报了仇,这少年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
“林宁,给他上药。”
“是,师父。”应完,林宁便去取药了。
“不用你来可怜我,李樗云。”
“你哥哥活的堂堂正正。”
“可是他死了!”
“他一定也不希望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报仇。从今以后,你和林宁一起修炼。等你练好了,再来找我报仇。”
“你不是只在与魔女婀娜定下的决斗中才杀人吗?”
“在这十年之内,是的。但只要你练成了,我随时可以为你破例。”
“好,你可千万别死在别人手里了!我杨仲馗绝对会比你厉害!”
“这十年赌约之内,我死不了。”
从此,杨仲馗与林宁一起跟着李樗云学了三年。
虽然,无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实。
在十年赌约的第六年,杨仲馗离开北方,去云游进修。
青城剑法他已熟稔,但他无法在李樗云的领域中寻到取胜之法,只得广游天下去寻觅良策。
杨仲馗走的时候,李樗云带着林宁一起送他到山拗口。
直到杨仲馗远去的背影被山影吞没,李樗云和林宁师徒两人才慢慢折返。
“师父,徒儿始终不解,你当年为何要和师母定下这个十年赌约,就简简单单在一起不好吗?”
“你还小......还没到懂的时候......”
“那徒儿也要听。”林宁勉强挽到李樗云的手臂,轻轻的摇晃。
看着宛如自己孩子一般的林宁,李樗云很难拒绝她这个要求。
可他自己也无法弄清全部的原因。
或许有些事本没有原因。
“说嘛~师父~”
“好。”说着李樗云停下脚步,他的胳膊扯住了还在摇晃着它的林宁,然后樗云顺势蹲下,示意林宁骑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的动作一气呵成。
林宁坐在李樗云的肩膀之间,双手搂住他的额头。
李樗云轻轻的扶住林宁的小腿,一边走一边慢慢说道:“‘自己’这两个字很神奇,有时候人们会说,‘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可往往实际情况却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当人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就会云雾缭绕,总想着拨开弥蒙......”
语言停顿,安静。
只有李樗云的脚步摩挲回响。
李樗云不知道自己是在用停顿来让小林宁去理解他刚刚的话,还是把这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间隙留给了自己。
“可有时候,这需要的是过程、有时候却只能看运气和命运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有生之年守得云开。有些身处迷雾之中的人,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是想着从别人那里寻求自己的样子,所以总是要‘证明’。证明自己武功高强、证明自己清正廉洁、证明自己侠肝义胆,”李樗云边走边说,不时看向林中的一抹血红,“证明自己被别人深深的爱着。”
“师父,这是一回事儿吗?”
“难道师父不是一个耿直的人吗?”
“弯弯肠子太多,不说拉倒。”林宁一脸嫌弃的摇摇头,像个大人一样扭开头去。
“就说了你还不到懂的时候。”李樗云笑了笑,心里希望着这孩子或许永远不要懂才好。
当十年之约的第九个对手出现在李樗云的面前时,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对婀娜,也是对自己。
离别之后,过去了三年,曾经那个稚气执拗的孩子已经二十出头,接近了他哥哥当年死于决斗的年纪,也有了那时他哥哥的风采,甚至已经隐隐在各个方面盖过了他的哥哥。
看着这个几乎如半个徒弟一般的年轻人站在自己生死场的对面,李樗云的手竟然有了微微的颤抖。
杨仲馗。
在李樗云得知他的下一个对手的时候,他不禁心中泛起酸苦。
李樗云知道。
如果自己足够幸运的话,他命里或许会有与杨仲馗刀剑相向的一天,但他不曾想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以这种完全没有回转余地的形式到来。
婀娜啊,婀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的心现在到底有多冷酷啊?
你到底是要我去证明对你的爱,还是想要我和你一起毁灭?
“我们退隐在此,平平静静的生活,不好吗?”
收林宁为徒的那天,尹家村一处山间悬崖上,李樗云追上了承诺再不会对林宁下杀手的婀娜。
“你为了救她,却要伤害我,是吗?”婀娜因为仇恨无处发泄而愤懑难平,她外溢出的魔气笼罩在她的身旁,仿佛一团升腾而起的血雾。
“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我们就把她当作我们的......”
“别和我提孩子!”婀娜猛然转身,眼睛周围的青筋胀成了红色,如红色的蛛网紧紧勒住她惨白的脸庞。
“婀娜,我们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哼,多......够吗?”
“停一停吧,婀娜。”
“我可以先留在此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孩子,我也要教。还有,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杨仲馗站定在决斗场上的时候便已全神贯注,李樗云手上那不易察觉的颤抖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堂堂正正啊,李樗云!”
杨仲馗的呼喊打破了李樗云眼中的迷离。
“这六年我日日不辍,为的就是这四个字,你可别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流!”
后浪已经有了后浪的样子。
李樗云定了定神,扫空了心中的杂念,微微点了点头。
却依然没有抽剑。
杨仲馗也点了点头回应。
没有再多的寒暄和追忆,这场师徒之间的生死对决便开始了。
千言万语,百般滋味,都将用刀剑倾诉,以生死休止。
人群中有一人在兵器发出第一次相接声前,便转身离开。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不忍看着这两个朝夕相处过的男人厮杀搏命的林宁。
她从不曾缺席李樗云的决斗,只是这一次,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决斗场里任何一个人死去。
“师娘!”一身雪白的林宁找到了在山林中窥视着决斗婀娜。
一抹血红一动不动的停在那理,仿佛一尊永世不散的仇魂。
那仇恨的化身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撇了一眼远处的决斗场,再顺着自己的白衣看向那身血红,林宁咬着嘴唇,扭头离开。
她越走越快,渐渐跑了起来,最后几乎歇斯底里般的一路狂奔。
不顾林中干枯的枝桠钩破衣衫、划破脸颊,林宁拼了命的要逃离,连呼吸都想扔在脑后,但那一抹血红如今早已潜伏在她的血脉之中,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在李樗云的屋前等待,林宁是焦急不安的。
因为不管今年的决斗结果如何,她都将失去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不是已如哥哥的师弟,就是宛若父亲一般的师父。
最终,夕阳中,回来的是薛神医。
肩上扛着的是浴血的李樗云。
那一夜是折磨人的一夜。
林宁配合着薛神医为李樗云用药、止血、缝合,来不及说一句话,来不及问那个不敢问的问题。
照顾重伤的李樗云睡熟,薛林二人才得以缓一口气。
林宁跟着薛神医走到屋外,看着他一夜佝偻,她想要开口,却不忍再问。
“小馗堂堂正正。”林宁虽未开口,但她心中所想薛神医一清二楚。
林宁的眼泪不知从哪而来,突然落下。
“嗯。”
“葬在了杨伯昌的边上。”
“嗯。”
“你师父亲自埋的,不让我给他止血,也不让我插手。”
“嗯。”
“你去看看吧。”
林宁摇着头,眼泪止不住的流。
“你得去。”
林宁抬眼,用模糊的视线寻找着薛神医语气中的意味深长。
薛神医则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山的一抹血红。
对面的山上,婀娜已在寒冷的冬夜里伫立了一夜。
那丫头跑了。
李樗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