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罗刹的一句话,改变了战场上的局势。她显然抓准了李樗云的心理,进而部分的破掉了李樗云的障眼法。
“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大家谁也别冒险攻他身后的雪堆,”虎罗刹向七鬼吩咐道,“那孽种在不在里面还不一定呢。”
“人家有名字。”李樗云说着再次从剑鞘中抽出了青城剑,“只不过你们不配知道。”
话音未落,李樗云人已腾然而出。
这八鬼已经够麻烦的了。
有了铁八阵相助更是麻烦。
而有虎罗刹这等智将坐镇则更是出奇的麻烦。
可李樗云不得不行动。
早晚要先攻,不如立刻行动。
做为善守的铁八阵,数十年来从未被破过。得益于此的八鬼也从未有人负过重伤。其威力可想而知。
当李樗云作为进攻方冲进阵中时,自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八鬼一直以铁八阵离位的狂夜叉为主攻点来攻击李樗云,而当李樗云主动发起进攻时八鬼却放弃了原本紧密的阵型,反而门户大开。离位狂夜叉速退至坎位。坤、兑、乾三位外撤。原本的坎位变艮位、艮位变震位、震位变巽位、巽位补离位,并且外撤,犹如把敌军请进了瓮城一般。
关于铁八阵李樗云仅仅是有过耳闻,并未见得铁八阵的推演和实战,只知它来自于武当的八卦阵。武当的八卦阵是可以镇守门派的大阵,与当年武侯所创八卦阵关系颇深。与大阵不同,得益于武当八卦阵的铁八阵只适合八人列阵,没了原本大阵中的八门,也就没了生死,没了原本的规律,自然也就更加难以破解。
被八鬼团团围住,李樗云没有轻举妄动,他在思考破阵之法。
困住李樗云的八鬼亦没有行动,而是等待着李樗云进攻后,再相互协同,防御中取其破绽。
时间不等人,李樗云必须在此绝境中行动。
哪知他起手式竟然直接将剑插入雪中,仿佛是要弃用长剑一般。
“狂郎勿动!”虎罗刹大喊道,止住了狂夜叉的行动。
虎罗刹并没有过分敏感,而是知己知彼后得出的算计。李樗云的青城剑较普通剑本是长出二寸的,寸长寸强,无人不知。八鬼手中最长的兵器莫过于狂夜叉的长柄鬼头刀,且长于李樗云的青城剑,在铁八阵围住李樗云的时候,正是在攻击距离上的优势点,如果被李樗云破去,围阵的效果将大大减小。而狂夜叉也是八鬼中的急先锋,善出第一刀,容易被计谋算计。虽然八鬼配合默契,可以弥补狂夜叉攻击后留下的空挡,但李樗云起手式总是出人意料,难免有诈。所以,虎罗刹叫住了狂夜叉的冒进。
李樗云闭起眼睛,调整呼吸,拔剑、甩臂如鞭。侧转身体,将剑上的冰晶以及剑气一起甩向正位于兑位的龟罗刹。
剑气与冰晶齐齐射出,但先到的是剑气,绿鬼盾毫无悬念的再次挡下李樗云的剑气。可正待龟罗刹抬手赶忙收盾以保证自己视野的时候,姗姗来迟的冰晶恰恰赶到,龟罗刹惊诧之余强运身形躲闪,却依然被散射而来的部分冰晶命中,虽然所伤不重,脸上却依然挂了彩。
片刻的空隙就已足够,龟罗刹的血还未渗出,人也未缓过神来,李樗云便已近身。
虎罗刹身已动,其他六鬼亦向李樗云收缩,但此时八鬼个人功力与李樗云的差距便显现出来,如果不出意外,那李樗云必将取得先手。
“龟哥,放剑!”来不急赶到,虎罗刹大喊。
龟罗刹虽然看不清眼前,但听到虎罗刹的叫喊,立刻就按下了盾牌内里的机关,三把无柄短剑从绿鬼盾的眼睛和血口中喷射而出,照着李樗云的胸口便来。
突如其来的飞剑显然是龟罗刹的防身杀招,只有紧要时刻才会使用,既可为自己解围,又可以在近距离突然杀伤对手。
不过李樗云依然选择直冲而去,并且用手中的武器将飞来的三把短剑扫向了正从左侧的坤、离两个方位赶来的勇、猛二夜叉。
就是多出这一个回合,为虎罗刹赢得了时间,纵然勇猛二鬼不能及时赶到,她也绝对有信心在李樗云向龟罗刹刺出致命一剑的时候用自己的二尺虎爪拦下。可就是在她的虎爪即将触碰到李樗云的剑尖时,她突觉心口一凉。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几年的逃亡,以一敌多对于李樗云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早已知道对于铁八阵这种小阵,破阵最主要的是破人。而虎罗刹就是铁门八鬼的灵魂,除掉她,八鬼就折了四成。
看着没入自己胸口一半的青城剑,虎罗刹才明白自己犯了一系列的错误,而第一个起点就是自己中了李樗云的“空城计”。
李樗云起手将剑快速插入雪中,本身冒了一定的风险,而且还需要片刻的时间来等因为被剑身摩擦而融化的积雪再次凝结成冰晶。
这一“空城计”正好是为谨慎的虎罗刹所准备的,她的谨慎为李樗云赢得了时间。
获得了冰晶的加持,李樗云才能用出二段攻击,而攻击对象只有龟罗刹一个选择。
原因有三,盾的常规攻击半径最短,冲击此处必然可以获得最大的机动范围,进而调动其它七鬼的行动;对于持防御性的盾牌者,隐蔽的二段攻击会在其防御住第一段攻击后,习惯性探出身体来获得视野时击中目标;最关键的一点则是李樗云看出了虎罗刹与龟罗刹关系更加紧密,所以给龟罗刹造成威胁则更容易在心态上影响虎罗刹。
八鬼中四位罗刹的武功明显高于四个夜叉,阵中站位应该是罗刹夜叉相隔而立,站在攻击距离最短的龟罗刹旁边的应该是夜叉中武器相对较长的狂夜叉和勇夜叉。但变阵之前,站在龟罗刹旁边的偏偏是不适合与之搭配,攻击距离同样不长的虎罗刹。这种违反常理的站位,却又顺理成章的状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在这种搏命的战斗中,比起他人虎罗刹更加担心龟罗刹的安危。
犯了一个错误之后,自己心中在意之人又因为自己的失误受伤,甚至受到致命威胁,情急之下虎罗刹就犯了一生中的最后一个错误——救人。
其实,如果虎罗刹不来救人,李樗云或许会在最后时刻收手,因为纵然他的剑再快,也不可能在击中龟罗刹的喉咙后,再躲开开山而来的狂鬼之刀。用一条用剑的手臂换取一个暂时不重要的人物,显然是不合算的买卖。
所以,一切的一切,李樗云只是再给虎罗刹设套,因为他一心一意只想把八鬼的“脑袋”拧下来。
他做到了。
剑刺转外挑,青城剑贴着虎爪刺入虎罗刹的身体,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就带走了力量。
李樗云是做到了,但代价也是不能不付的。
长柄鬼头刀几乎一下子劈碎了他的肩胛骨。不过胳膊换脑袋是值了。
然而,其他七鬼对于虎罗刹的死做出的反应却是完全出乎了李樗云的意料。没有鬼哭神嚎,没有因为慌乱而破环阵列,没有茫然出击。有的反而是更加紧密凌厉的攻击和无声的愤怒。
扯开鬼头刀,李樗云才发觉刀锋上竟然全是细碎的倒刺,撕裂的疼痛差点令他昏厥,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好用左手抽出没入虎罗刹胸口的青城剑,然后双脚如嵌入雪地,外展剑锋,如圆月般转挑挡开围拢过来的敌人,回过身来再用游龙刺,直取抡剑的狂夜叉......
一场恶战下来,李樗云受伤大大小小十二处,铁门八鬼的诨号则绝于此役。
漆红色的晚霞里,李樗云喘着粗气,跪在血色的雪地中。
战斗虽然惨烈,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安静下来后,远处一个雪堆渐渐松动。
婀娜扶着李樗云站起来时,两人默默无言。看着血泊中龟罗刹紧紧攥着虎罗刹渐渐冰冷的手,同为恋人的李樗云和婀娜心中也不是滋味。
龟罗刹中剑的位置是喉咙,是虎罗刹当初要救的位置。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有些话注定这辈子无法再说,有些话注定永远无法听见了。
奄奄一息中,龟罗刹的眼里只剩下他的虎妹。
雪霁,月明,夜如昼。
看着靠着自己睡熟的婀娜,李樗云心中不免泛起爱怜。肩上的疼痛依然难忍,但好在烧已经退了。他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女人如今到底有多么坚强,怀胎近十月,在冰天雪地中搀扶着他这个烧得恍惚的伤者,跋涉了不知多久、多远,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得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却还要用体温给他取暖。这种朝不保夕的漂泊日子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见尽头。天方夜谭般的安定生活,不知还有没有可能实现。
转身抱着心爱的女人,虚弱的李樗云又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已是巳时,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没有温度。李樗云的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他轻微的活动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身体越发僵硬,仿佛如死尸一般,李樗云想要在不吵醒婀娜的情况下,活动活动酸痛无比的身体。一股温热润湿了他的大腿,待不及他来查看,婀娜便开始呻吟起来。
婀娜已在疼痛中惊醒,两人四目相对,便知等待了近十月的孩子终于要出生了。可两人的目光中的欣喜只闪过了一瞬,而担忧与焦燥马上便淹没了幸福。
荒郊野岭哪里去寻觅接生婆,既无热水,又无干净的棉布,四处漏风,寒气肆虐。在这种情况,没有人知道一个没有生育经验,又体力透支的孕妇,该如何才能安然无恙的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婀娜已被疼痛充满的眼睛,李樗云深知此时此刻自己必须要坚定,其他的一切都得放下,保证婀娜顺利分娩,母子平安才是天大的事儿。
“啊!”婀娜已经开始忍受不住疼痛。
李樗云不顾肩膀的伤势赶忙脱下厚厚的外套盖在婀娜的身上,帮她保持体温。然后他又全力运起轻功,去捡拾积雪覆盖之下的枯萎的树枝。好在天气寒冷又干燥,枯枝萎叶很好点燃,李樗云将它们凑到婀娜身边,然后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纵然渐渐腾起的烟雾很可能在百十里之外被人发现,即使这袅袅青烟在这雪白的林海中犹如暗夜海上的灯塔,指引着敌人前来寻仇和追杀,李樗云也不想再顾及了。
只能用左手,着实不便,但看着越来越痛苦的婀娜,李樗云强打精神,用长长的青城剑削出了两个枝杈,深深的钉入冻硬了土地中。然后又斩下藤条,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把它们编织起来,再穿到一个横梁上,架在火上。
还差一个可以装水的“锅”,遍寻方圆也无趁手的家伙事儿,正是焦躁之时李樗云突然看见了庙中佛像前的一个大大的破木鱼。一剑两半之后,取更有弧度的一半,两侧用剑打孔再穿过藤条,又捧了几捧白雪,放入木锅之中。
匆忙准备之后,时间已近午时。李樗云所能想到的一切,基本已经准备妥当。庙里的一个曾经用来盛香火的大香炉,被他清理干净用来盛水,并且顶替了木鱼锅的位置,被直接放到了火上。他身上几乎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被他斩成了一条条的布条,并煮洗得干干净净。
婀娜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叫喊声,已经把周遭山雉一类的过冬鸟类全部惊走。越来越大的呻吟声,更加像利刃穿透绷紧的薄纱一样,刺透了寂静的山林。
打着赤膊的李樗云,靠着婀娜,抓着她越来越紧握的手,不知如何来分担眼前这个令他心爱又心怜的女人的疼痛。
申时,婀娜的分娩渐渐开始进入到下一个步骤,但阵痛和饥饿已经消磨掉了她大部分的力量,李樗云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呻吟渐渐无力。不过,在时不时两人的对视中,李樗云知道这个女人的意志依然坚强。没有过多语言,二人的交流化于无形的默契之中,李樗云亲吻着婀娜满是汗珠的额头,婀娜紧紧攥着李樗云宽大的手。
李樗云开始了接生,婀娜也倾尽全力。李樗云不敢有丝毫懈怠,浸过热水的布条再拧干,擦拭着婀娜渗出的血和汗,温度也要控制好,既不能能烫伤婀娜,又必须通过热布条给婀娜带去一些温暖。李樗云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四面而来的寒风,他十分担心,即使顺利诞下孩子,婀娜的身体会不会落下什么疾病。
“云......”婀娜微弱的唤着李樗云。
正在拧布条的李樗云赶忙抬头,看见的是婀娜颤颤巍巍抬起的手,以及担忧焦急的目光。顺着婀娜的手指方向,李樗云看到的是身后落日余晖中那片微微下沉的树林里,百余里外猛然飞起的数个雉鸡。
而后,慢慢传来山雉啼叫,虽然轻微却犹如声声闷雷在李樗云的胸腔内激起了不断回响的雷霆。
追兵来了。
意识到之后,两人仿佛下一子卸掉了所有顾及一样,婀娜更是全力以赴,声嘶力竭的使力。李樗云则是一边擦拭,一边也在用自己的真气护住婀娜的心脉,因为他不知道,突然一下子用出全力的婀娜是否能承受住所有的压力。
百余里,不出一个时辰脚力快的便会赶到。但生孩子并不是说着急就有用的事情。
孩子渐渐露出了头,但依然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生下来。为了争取一些时间,李樗云需要去敌人必经之地布置一二,没有多说,两人相视,婀娜默默的点点头。李樗云便扭头迎着敌人寻来的方向冲去。
两刻钟之后,李樗云身上带着被矮树丛刮伤的血痕归来,立刻就又回到了自己刚刚离开时的状态,仿佛他一直都在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远处传来了一身凄惨的叫声。李樗云想着自己布置的陷阱被敌人触发了,敌人现在已然减少了一个生力军,而且陷阱的存在也会减慢敌人前进的速度。可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噔”的厉声传来,转眼间野鸟纷飞,四羽五尺长的铁胎箭便呼啸而来。三羽分别扎进了破庙的中的佛像、墙壁和地上,而直奔婀娜而来的那羽,则被李樗云生生的抓在手里,震颤的铁尖停在婀娜面前两寸的位置,不断晃动,仿佛想要挣脱李樗云的控制,进而再次冲向已经疼得几乎昏过去的婀娜。
抓着渐渐安稳下来的弓箭,李樗云知晓,这一波追兵,便是武盟中排名还在铁门八鬼之上,在武林、在军中都享有盛誉的北御十六骑。
因为,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几乎无人会选择使用单体近身作战最为吃亏的弓箭,只有不仅会在武林中混迹,还常常在战场上杀伐的北御十六骑才会使用如此刚猛但又不适合武者使用的军中武器。
两个呼吸之间,又有数十羽弓箭来袭,李樗云抽剑拦下密集的箭雨,乒乒乓乓之间,呼啸之声愈发紧密。未近敌,先杀伤,这是军中的惯常做法。换做别人,在没被第一波沉重的铁胎弓箭穿成筛子后,必然会选择避其锋芒或是冲向敌阵来取近战之道。可李樗云身后是自己心爱的、正在分娩的女人,他哪里会挪动一分一毫。甚至即便这袅袅青烟如夜里烛火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高速飞来的沉重铁箭,他都不愿意将其熄灭而令婀娜失去火焰带去的温暖。
其实,在李樗云未遇见婀娜之前,北御十六骑便已名声在外,李樗云对他们也是十分尊敬。因为江湖中虽然武功高强者不少,但能够上阵杀敌,为国平定边患者却几乎没有。并且,大宋体制之中,重文轻武,人尽皆知,十六个意气相投的世家子弟竟可以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思荣华、淡视生死,投身边塞戎旅着实是令人佩服。虽从未相交,但李樗云其实早就在心中把这十六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当成了至交。
可如今,这些并未谋面过的至交,已经注定成了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
李樗云独臂抵挡箭雨时,婀娜只能靠自己。孩子仿佛要撕裂天地一般,将她一分两半,疼痛似乎已经令她麻木,也使她精疲力尽。面对袭来的飞箭越来越急促,婀娜心中明白,敌人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而李樗云渐渐不能完完全全的拦下所有的弓箭。不时,会有一羽铁箭穿透李樗云的防御砸入婀娜身边的冻土中,婀娜可以感觉到李樗云的焦急,也知道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间隙,可以回头查探她的情况。
“我......没事......孩子也快了......”婀娜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这句既是安慰又是鼓励的话。
突然,空气因为不再有飞箭的尖啸,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了风声和李樗云以及婀娜两个人重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北御十六骑中的十五骑纷纷从树影后走出来,十五个在边关拼杀多年的青年,早已经褪去了京城子弟特有的繁华,刚毅的面庞上的道道伤疤令他们多了一丝北风般的肃杀。
铁胎弓已入鞍,霸王枪、寒铁槊、方天戟等兵器纷纷上手,十五人骑马拖枪,渐渐围拢上来。
寒风依然在呼啸,但仿佛是被冻住了声音。
一匹枣红马扶着自己受伤的主人,穿过李樗云与其他十五骑之间的真空地带,只见它呼吸中带着白烟,眼神却依然坚定。
忽然十五骑阵中发出了一声婉转的口哨,枣红马仿佛一下就听懂了一般,头也不回的驮着自己的主人奔向了密林深处。
随着马蹄声渐远,寂静再次笼罩在双方都不曾跨过的真空地带。
这时,一声孩童的啼哭,犹如破云的阳光,打破了沉寂,也凝固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