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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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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阵痛
    雪夜,破庙中,墙壁破烂,四面透风,梁断瓦坠,无阻风雪,仿佛冬天才是这荒郊野寺的真正主人。



    整间大殿里最避风的角落里婀娜紧紧的抱着不停打颤的李樗云,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热力去温暖彼此。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二人都要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樗云的情况尤为令人担忧,三天前,在阻击追敌的一场战斗中,他独自力战武盟的八名高手,虽然结果了全部敌人,但自己也是身负重伤,进而引起旧伤的复发,不断打颤、烧得烫手。



    而婀娜的情况亦不乐观,怀胎九月余,正是近了分娩的时候,却没有机会吃上一口热饭,看着怀中的爱人惨白的嘴唇、紫青的脸庞,还要担心着腹中的孩子能不能顺利出世,她头脑中每一个思绪都像一条满是荆棘的锁链,不断紧锁她柔弱的身心。



    三天前,树林中,李樗云与婀娜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前进,来不急掩盖惹人嫌的脚印,只能一个劲儿的向前跋涉。临盆的日子愈来愈近,李樗云十分担心,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婀娜的状态。



    经过四年无时无刻不在躲避追杀的生活,婀娜已经越来越坚强,她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坚定的抓着李樗云牵着她的手,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前行。



    冬季长行路,必不可汗沁衣衫,否则便会有被冻死的危险。李樗云尚可用内力蒸发水汽。婀娜魔衣功未开,与常人无异,所以她必须和李樗云形成一种默契,在行动速度及何时休息等等细节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她的身体在行进中可以保持在一种临界状态,即在过热出汗和体温过低之间的保持平衡。



    李樗云和婀娜是在察觉到异样后才离开了一间废弃已久的偏远村舍的,在离开之前他们在这间已经破败的房舍里生活了半月之久。这是他们踏上逃亡之路后,在一个藏身之处所待的最久的一次。为了稳住胎气,李樗云不顾婀娜的反对,坚持多住一天,再多住一天。



    为此,他不得不每天都要全力发动轻功,在最快的时间里,来到附近的镇上盯上一会儿,然后在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再全力冲回住处。或许,这么做有一些风险,但相比可以让婀娜多休息多休息,还是值得的。



    藏身荒舍的第十五天清晨,李樗云如常飞快的穿过山林,来到镇子边缘便收了轻功,压力了斗笠,从一个柴火堆旁闪进了镇子最边上的一条小路。三转四转之后,李樗云来到了一个早餐摊,在蒸笼边最近的桌旁坐下,这里视野最佳,可以看清贯穿镇子的每一条路,又可以把自己隐蔽在蒸笼冒出的热气中。



    李樗云熟练的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他每次都向店家买一个包子,然后等上一会儿再拿着离开。这一次亦不例外。



    袅袅蒸汽,飞上空中,丈高之后就变成细小的冰晶,再一点点落下。镇上的人熙熙攘攘行在各条路上,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穿镇而过,有时马车普普通通,有时装饰华丽,不管马车何种装饰,无论驾驶马车的车夫穿着如何,李樗云都会下意识的微微压低斗笠,静待马车或疾驰,或缓慢的经过。



    有时,有的马车也会在早餐摊前停下来,由车夫买几屉包子,通常情况下,停车买包子的人并不会坐下来吃,只是用油纸包好带走。李樗云便会近距离的观察和戒备,随时准备出剑,好在一直以来都没有遇到需要他出剑的情况。



    纷纷落下的冰晶中,东北方向的大路末端,一个疾驰而来的黑点,引起了李樗云的注意。



    剑已在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也进入了普通人的视野,同时也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这辆马车远远驶来,犹如一头奔驰的黑色巨象。八匹黑色劲马各个孔武有力,皮毛锃亮,汗汽腾腾,马车比寻常这里经过的最大马车还要大上两倍,留下的车辙更是足足深达一尺。



    车子还没停下来,驾车的人便已卷身飞下,正好落坐在了李樗云的对面。她卷起的尽风吹散了拦在她与李樗云之间的蒸汽。于此同时,八匹黑色骏马在没有车夫的情况下,竟然硬生生的停在了此人的身后,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老板,包子我都要了。”此人发如血,面如云,眼如金,牙如锯,鼻孔朝天巨大若盆,丑陋又凶恶,说她是日行夜叉也绝不为过。



    铁门八鬼之一,虎罗刹。李樗云一眼便认出此人。



    铁门八鬼是上任铁门门主九个得意弟子中的八个。上任铁门门主在第一次征魔大战中被元奇当着小弟子铁白龙的面杀死后,九名弟子达成共识,推举铁白龙坐了门主的位置,另外八人则成了一心向魔教教主元奇索命的八鬼。八人从此再不分离,共进共退,不论对手是一人还是千军万马。



    八人兵器不同,武功套路各异,但配合起来却是天衣无缝。再加上当年从武当还俗归来的先门主在八卦剑阵的基础上再创而来的铁八阵辅助,八人经过数十年的刀光剑影,依然屹立于江湖。



    “其他人可以走了。”虎罗刹盯着李樗云,对其他在等包子的食客轻轻说道。



    乡野村夫哪里见过长相如此恐怖的人,听到她的话时,便如得救了一般,一股脑的都跑了。



    只有李樗云和摊主没有走,他们一个是不能走,一个是不敢走。



    “虎罗刹在,那其他七鬼必然在车中。”李樗云的头脑快速运转着,“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此时装成食客逃走,会有将八鬼引向婀娜的可能;如果快速出剑,先解决虎罗刹倒是有七成把握,也会事先破掉八鬼的铁八阵,减少之后战斗的难度,可虎罗刹一死,剩下的七鬼必然会黏上自己,虽说以一敌七未尝不可胜,但此时婀娜......”



    “包子给你。”摊主将油纸包着的一个包子放在了李樗云的面前。



    “谢过。”李樗云向下拽一下斗笠向摊主示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兔皮绒袋,将油纸包着的包子装好。



    “我说过,包子我都要了。”虎罗刹依然紧紧盯着李樗云。



    “他是老顾客,而且只要一个......”



    “我都要了。”虎罗刹目不转睛的再次强调。



    “我可以再做......”



    李樗云示意摊主不要再说,然后把包子从兔皮绒袋中拿了出来,推给了虎罗刹。“先给他们,他们走了你再给我做一个,我等。”



    半刻之后,数百个包子便都被虎罗刹搜罗走了。



    其间,李樗云和虎罗刹就这么隔着斗笠面面相对、一动不动。



    然而,拿上包子之后虎罗刹竟然什么也没说,便架着马车离开了。



    看着黑马车远去,消失在路尽头的黄尘中,李樗云问道,“一个包子,多久?”



    摊主,半天才缓过神来,“擀面、包馅儿,蒸,一刻,快着呢。”



    “算了。”说罢,李樗云便起身离开。



    出了镇子,李樗云疯似的疾奔婀娜所在之处。



    于此同时,铁门八鬼的马车已不再疾驰,而是停了下来。



    虎罗刹手握缰绳,靠着身后车舆的前窗说道:“八九成是了。”



    窗内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怎么才说?”



    虎罗刹在七鬼面前完全不用避讳,说:“他样子变了,也更强了,表面平静如水,柔和如纱,一点危险的感觉都没有,但我只要轻举妄动,你们根本来不急救我。”



    “......”



    “再说只有李樗云那小子,元奇那个孽种没在,纵然杀了李樗云,也是没法报上仇。”



    “那怎么办?”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声问道。



    “能怎么办,我们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能为师父报仇嘛。”虎罗刹说着露出鬼魅一般的狞笑。



    “虎妹,回去,我们跟上李樗云,他不可能单独行动,他能带着我们找到元奇那个孽种。”



    “明白了,大哥!”调转马头,虎罗刹兴奋的抡起缰绳,“驾!”八匹黑马齐齐的腾起前蹄,嘶鸣着,“八鬼今天.......”



    “誓报血海深仇!”八鬼齐嚎。



    虽然,婀娜咬着牙,亦有李樗云在旁帮衬,但在既不能背,也不能抱的情况下,在山林中连续行进两个时辰已是极限。



    婀娜逐渐加重的呼吸,宛如寺庙晚霞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撞击李樗云的心。



    八鬼虽未当时发难,但李樗云深知他们必不会放过自己和婀娜,尤其是婀娜。



    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婀娜,李樗云心急如焚,但他知道,着急是没有用的,现在想要完全摆脱八鬼已不可能,只有寻得一处庇护之所,以守代攻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不过,李樗云也知道,在这片平原山林中想寻找一个理想的庇护之所何其之难。



    随着二人越走越慢,身后本来安静的林子里,渐渐多了些嘈杂,枝桠折断,山雉振翅......



    “八鬼已经跟上来了,”李樗云心想,“交手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得一处有利地形,哪怕是一个可以挡住后背的垂直巨石也好。”



    一深一浅,两排崭新的脚印,八鬼看后相视大喜,更是卯足了劲儿顺着这宛若林间大道一般的足迹,狂追而去。



    其实,对于追杀此时的李樗云和婀娜二人,寻找的难度大于追逐,没出半个时辰,八鬼中以轻功为最的狂夜叉便在最前方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的七鬼也陆续驻足。



    在这山林中想寻一处“靠山”,犹如大海捞针,李樗云只能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应急的计策。他用斗笠将婀娜盖在一个坑洼处,然后用内力将方圆数十丈的积雪重新扬起。然后他又另寻了一处,佯堆了数个雪堆,扫清足印。狂夜叉赶来的时候,李樗云已将假雪堆护在身后。



    铁八阵随着八鬼的到来渐渐成形。



    铁八阵,单单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阵以守为主,防守反击中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原本同为武盟效力,李樗云对此阵法自然有所耳闻,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引得八鬼先他出手,以求获得破绽。但八鬼中有虎罗刹这位极其谨慎的大脑坐镇,自然不会轻易出击。



    以三丈为距,八鬼组成了一个形似八卦的阵型,前二后二,中间四人,共四排,绕着李樗云身后的雪堆画圈,寻找婀娜的藏匿处,只见八人每人的每一步都准确的踩在自己应在的方位上,内圈的人每一步比中间的人少行一寸,外圈的人则多行两寸。相对应的,李樗云也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来护住背后的雪堆。



    此情此景,如果从上方看下去,就犹如绣球在引着舞狮慢慢转圈一般。



    “包子不是让给你们了吗?”李樗云清清楚楚,此时此刻任何语言其实都苍白无力,但先开口,意味着示弱,这样更容易令对方相信自己背后的雪堆中藏着婀娜。



    “还装!”狂夜叉喊道。



    “装什么了?”李樗云没有丝毫做作,亦没有蹩脚的演技,只是对着游走的铁八阵不断的变换自己的朝向,平平的挡住身后众多的雪堆。



    “李樗云!”站在最前端的狂夜叉向前猛冲,一柄丈长鬼头刀直直劈来。



    令李樗云多少有点意外的是,对于狂夜叉冒进似的冲锋,其他七鬼并未阻拦,反倒是心有灵犀的随其一齐上前,在亮出兵器的同时保持住了阵型。



    “看来趁乱先解决一个是不成了。”李樗云想着,脚一蹬地剑光一闪,没有招式,只是平白一撩,直奔狂夜叉不得不救之处。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狂夜叉长柄鬼头刀的威力自不必说,可一旦对手切进了长柄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那么他的优势瞬间就会变为劣势,就犹如刀斧手攻入了长弓手的阵地,没有什么特殊准备的话,敌手就会予取予求。



    可偏偏狂夜叉闪也不闪,明知在李樗云近身之后即使长柄鬼头刀劈下也会变成一个棍击,却依然大露空门,开山式不变。



    按常理来说,这第一回合交手下来,狂夜叉必死无疑。可李樗云知道,这铁门八鬼没这么简单。名扬江湖的铁八阵没这么脆弱。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光头大汉,却偏偏使着娇小的东洋旁门武器十手,正是猛夜叉及时的赶在狂夜叉身前挡住了李樗云即将击中狂鬼的撩击。同时斜刺里,比虎罗刹还瘦小的勇夜叉抡着巨大的方锤杀出,直取李樗云心口。



    然而,李樗云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转动手中的青城剑,扭出被猛夜叉的十手钳住的剑柄,然后轻描淡写的抬起双脚,借着勇夜叉挥来的方锤,蜻蜓点水一般,向后一仰,一个金蝉脱壳后紧接着一边后退,一边向前猛刺,一股剑气直冲而出。



    狂夜叉的鬼头刀刚猛斩下,却连李樗云的鞋底都没碰着,迎面却飞来了青光剑气,但他依然不为所动,只顾从地里拔出自己沉重的大刀。剑气迎面,绿光一闪,铿锵声中,一面绿鬼盾挡下了李樗云剑气,持盾的正是龟罗刹。



    试探性的交锋结束。



    李樗云又落在了刚刚站立的脚印之上。



    八鬼一方则阵型依旧,并向前推进了半丈。



    “据李某所知,在下好像跟铁门无冤无仇。”



    “你背叛武盟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虎罗刹说,“你杀了追杀你们的三十多路武盟高手中,也确实并未有值得八鬼为之报仇之辈。”



    “那可否放过......”李樗云说着剑入剑鞘,摊开双手。



    “你走......”虎罗刹说。



    “......我们不拦着......”龙罗刹接着说。



    “......她得留下。”狂夜叉的鬼头刀直指李樗云身后的雪堆。



    “冤有头债有主。”



    “她是元奇的女儿。”虎罗刹说道。



    “杀人家眷,并不磊落吧?”



    “你也配提磊落?”狂夜叉接道。



    “提一提而已,知道你们跟我也是一丘之貉。”



    “你说什么!”



    狂夜叉正要冲出,却被虎罗刹一把拦了下来,因为她神经中隐隐感到李樗云表面上看似放松,实则已经像绷紧的弓弦,随时等待着射出夺命的一箭。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没有拦住狂夜叉,如果乱了阵型,她这以狂为名的师弟,便会再也狂不起来了。



    被拦下的刹那,狂夜叉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次回归的冷静,令他也感觉到了李樗云平静表面下的凛凛杀气。



    “不急,狂郎。”虎罗刹看着李樗云和他身后的雪堆,“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李樗云心一沉,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的确,现在更应该着急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婀娜还藏在雪下,虽然上下均有隔绝,但连续几个时辰的跋涉,突然静止下来,婀娜必然会出汗,一会儿还好,时间长了渐渐冷下来之后,汗水便会带走更多的热量,到时候怀有身孕的婀娜必然吃不消。



    如果八鬼出击还好,毕竟相对于进攻他们更擅长的是防守,斗起来再天衣无缝的配合也总有疏忽和衔接不上的时刻,李樗云只要加快攻势与守势的转换早晚会击破铁八阵,退却八鬼。可如果八鬼按兵不动就在这里摆开阵势与他干耗,李樗云便只有主动出击一条出路。即使主动攻击已经布置下铁八阵的八鬼是守株待兔等着八鬼攻过来难度的数倍。



    可没办法,雪下的婀娜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