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尚未入深秋,转眼间却已是寒冬。
风李二人一路北上。
深入敌后,自然已不是青城派弟子的行头。
棉帽、棉袄、鹿皮靴。
看起来像是常常进山打猎的北方猎户。
只是,他们背的不是弓和箭。
马革裹剑,一人一柄。
外称兄弟。
可看起来二人又与平常人家的兄弟有些区别。
更令人好奇的是这两个兄弟几乎从不交谈。
但又可分别与他人相聊甚欢。
出门在外,引起别人好奇总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对于想要隐匿行踪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李樗云并非不想与师兄交流。
只是风萧兮总是不予回应。
渐渐的,二人之间话越来越少。
从落叶到落雪。
漫山红叶逐渐化作纷纷白雪。
李樗云最初认为,以风萧兮的稳重,二人之间不应有如此的隔阂。
而师兄竟然这么在意,甚至不与自己沟通,哪怕威胁到潜入敌穴的任务。
然而,李樗云明白,风萧兮心中并无半点嫉妒。
这并非因为他清楚风萧兮的内心,而是因为李樗云从未有过嫉妒之心,故而不会将这种心态强加于他人身上。
但李樗云并不知道,风萧兮如此,其实仅仅是愤怒而已。
一种不被父亲认可,却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愤怒。
一种因为自怨自艾而产生的愤怒。
一种因为自己迁怒于李樗云而对自己产生的愤怒。
他极力的想压抑这股情绪,却变相助涨了它。
如果他选择发泄,哪怕是与李樗云打上一场,这趟旅程也绝不会是如此的寒风烈烈、冰天雪地。
李樗云也不至为师兄丧失了成熟与稳重而痛苦自责
不过,二人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交流,只是形式已从言语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然而,这种交流方式早已引起他人的好奇,可偏偏此时风萧兮又无法劝说。
这使得李樗云常常如坐针毡。
要知道,他们二人此刻已经进入了魔教势力的管辖范围。
那句“雪落处,即魔教”绝非虚言。
师父的重托在身,李樗云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心中疑虑重重,行动上却不敢出半点差错。
虽然,一路北上并未感觉有人盯梢。
但是,他们行为的任何异常都有可能引起魔教人的注意,并向上通报。
李樗云心知,随着逐渐深入北境,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名门正派通常极为重视弟子们的轻功训练。
良好的轻功不仅能在危急时刻自保,还能在追击中确保不漏掉任何一个敌人。
作为武盟青年一代中的翘楚,李樗云的轻功已臻化境,“踏雪无痕”对他来说早已驾轻就熟。
雪落渐积。
可李樗云的步子却越来越沉。
虽说‘踏雪无痕’这个名字带有夸张的意味,但其实夸张的程度并不大。
人毕竟是有重量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将自己提起。
所以,再厉害的轻功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踏雪无痕”。
不过,轻功高手可以在雪地上留下极浅的足迹。
风雪片刻,风雪便会抹平足印。
如此一来,“踏雪无痕”才真正符合此时的意境。
两人原本并肩而行。
李樗云渐渐落后,风萧兮自是能察觉到的。
他回过头去,看到地上两行并列的足迹,一深一浅,顿时有所领悟。
虽是依然不声不响,却是自觉的加重了步子。
换作他人,处于风萧兮的境地,此刻恐怕早已心生愤怒,甚至滋生出嫉妒。
但堂堂风萧兮,毕竟不是寻常之辈。
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已慢慢释然。
师弟确实比自己强。
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成熟稳重,竟然都在师弟面前折了一手。
走在前面,风萧兮的一笑。
李樗云自然是看不见的。
“阿弟,还是不能太过放慢脚步,冬至已近,我俩还是要加紧赶路。”
一直低头走着的李樗云突然听到风萧兮的声音,不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方的身影,又看到那明显变深的脚印,他惠然一笑。
“没把阿哥的话放在心上?”
“来了!”
事后证明,李樗云的担心是正确的。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路过的一段山路上出现了三个红色劲装打扮的武人。
他们细细的辨识着路上的脚印。
只见两人的足迹宛若一人,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轨迹之上。
除了有一些整齐得叫人惊叹之外,并没有太过可疑之处。
雪深半尺。
足没三寸。
轻功未显。
与常人无异。
二人越深入,越谨慎,因此行进得也愈加缓慢。
虽然,风萧兮和李樗云的举动不再如先前那般引人注目,但魔教的探子仍对这两个陌生面孔心生戒备,并密切关注。
幸而,二人的学习能力和亲和力都绝非常人所及。
随着一路北行,他们的北方方言已说得天衣无缝,几乎无人能察觉他们并非这白山黑水间土生土长之人。
二人进入与密探接头的镇子时,冬月已过半旬。
师父当初下达任务时,既未透露接头人的名号,也未交代接头的方式。
风罗剑没说,二人竟也没问。
这并非风罗剑疏忽,也不是他们忘了问。
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无需多言,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有该出现的人。
换句话说,如果风李二人不能及时赶到,那么该出现的人也就不会出现了。
到了镇子上,经过询问,风萧兮和李樗云得知此处今天正有集市,便径直前往。
将猎得的一只狍子和数只兔子的肉和皮,分别卖给肉铺和衣坊。
月余以来,风李二人已不再是扮作猎户,而是成了真正的猎人。
若不是猎了老虎会过于显眼,他们可能早已将途中遇见的老虎一并手刃卖掉了。
接头人没有立刻找上他们。
他们也只有等。
但,猎人的收入毕竟微薄。
即便再省吃俭用,这次贩卖猎物的钱用不了几天便会所剩无几。
风萧兮和李樗云并非没有盘缠,只是不想引起注意。
所以,为了继续潜伏,等待接头人,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不得不进山打一次猎。
又等了几日仍无动静,二人心中颇为狐疑。
但在没有丝毫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坐等线人自己找上门来。
为了线人来时可以找到他们,二人不得不留下一人等候,另外一人独自进山。
然而,若平白无故留下一人,目的未免显得过于明显。
于是,二人定下计策,由风萧兮佯装染疾。
李樗云则去郎中处抓了足够半月服用的药,交给店家。
嘱咐每日煎药,分三次送至房中。
如此一来,便又得一个额外好处:给两人滞留此处提供了充足且合理的理由。
在线人迟迟没有现身的情形之下,二人不知还要在此拖上多久,此即便只是多争取一天时间,也是有利的。
风萧兮留下等候,李樗云独自走出镇子,踏入山林,搜寻猎物。
越走进山林的深处,越无法分辨是风雪将山林吞没,还是风雪处于山林之中。
偶尔,山风也会突然止息,就如它骤然而至一样。
远离了人的喧嚣,若风也息了,整片山林便陷入极度的寂静。
唯有零星会传来的雉鸟孤鸣,或者积雪下树枝的吱呀呻吟。
进山已经有个把时辰了,李樗云早就感到后面跟着的尾巴。
可他故作不觉,只是暗中警戒,一边继续搜寻猎物。
起初,他以为对方不过是远远观察,未料那人却越跟越近,愈来愈肆无忌惮,甚至都有了些许挑衅的意味。
最初,二者相距二里有余。
渐渐的,距离便成了一里。
半里。
百丈。
百步。
直至五丈不到。
李樗云依然是对其不理不睬。
直到对方开口,他才兀自站下,不过依然是背对着对方。
“就真是个猎户的话,这么近的距离也该有所察觉了吧?”探子脱下雪白色大氅的帽子,露出血红色的兜面,只留着两个深邃的眼窝露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真猎户。”李樗云索性靠在了树上。
“冰天雪地里,不下套、不用弓箭的猎户,我可真没见过。”
“盯梢都盯到后屁股上的蚊子,我也没见过。”
“你很有自信啊。”
“我兜了一个大圈,这方圆几里地,就我俩。”李樗云拍了拍裹在马革之中长剑。
“哈哈,你个小倒霉蛋!”
此时此刻,正如李樗云所言,这山谷中除了他和对方,别无他人。
这探子唤的,除了李樗云,自然不会有旁人。
。然而,如今的李樗云身份非比寻常,他已是武盟盟主的接班人,青城派未来的掌门。
十八岁的年纪,才貌两全。
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纵使佯装成了山村猎户,也是七尺男儿身,山野兽禽更是予取予求,哪里与“倒霉”二字搭得上关系。
“帅长老!”可这两个不太讨喜的字,却偏偏令李樗云大喜过望。
曾几何时,这位“帅长老”就是李樗云这个“小倒霉蛋”的全部依靠。
当年灾荒之际,正是他从洪江村死人堆里救下了已失去全部亲人的李樗云。
“小倒霉蛋”和“帅长老”也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初、也是最亲切的称呼。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行同父子的二人,再未相见。
“帅长老”更是十数年杳无音讯。
“小倒霉蛋”只从师父口中得知“帅长老”去执行任务了。
可所有人都回来了。
只有“帅长老”遥遥无期。
渐渐的,人们开始传言他已经死了。
可李樗云不相信。
不仅仅是不愿意相信。
而是心有灵犀一般,感觉那个最亲近的人也在某处默默想念着自己。
十数年白马过隙。
今日得以重逢,李樗云却只能叫上一声“帅长老”。
没有名字。
李樗云想唤上一声如至亲一般的男人的名字。
可那名字似乎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
宛若从未出现。
也就更不可能被记起。
或许,就连“帅长老”本人也不再记得曾经标识着自己的那个名号。
也许,并非他想忘记,而是不敢想起。
作为深入敌营的密探,哪怕无意间对一声试探性的呼唤露出一丝迟疑,也会引来身首异处之灾。
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孑然一身也倒罢了。
可连累了妻儿,总是于心不忍。
十数年的密探生活中,“帅长老”已经娶妻生子。
因为有妻室的探子更容易让人相信。
然而,最讽刺的是,身为探子,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全然信任。
相互打量。
“帅长老”对李樗云的成长颇为满意。
而李樗云却对“帅长老”的打扮有些困惑。
他注意到“帅长老”所着的雪白大氅,并非纯白,而是隐约绣着极难察觉的灰色纹路。那些绣纹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藏规律,既似汇聚巧思,又似浑然天成。它们既能巧妙反射四周的光影色彩,使人看见流动的幻象,又如同虚无般,能让目光轻易穿透,隐匿一切痕迹。
难怪在两里开外时,李樗云几乎没察觉到有人尾随。
就冲这一点,“帅长老”身上的大氅就堪称世间宝物了。
显然,这与李樗云记忆中“帅长老”朴实无华的气质显然格格不入。
察觉到李樗云对自己装扮的关注和惊讶,“帅长老”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伪装出的爱好罢了。”
“倒是跟以前出入不小。”
“与以往背道而驰,这种对外表的追求非常符合我现在的样子。”说着,“帅长老”便揭下自己的红色兜面。
赫然间,在那一身华贵的装饰中,露出了一张宛如粉色骷髅的面孔,仿佛一颗腐坏的头颅。融化的血肉慢慢垂下,依稀与裸露的头骨相连。完全失去皮肤覆盖的肌肉,犹如失败的镂空雕饰,既不协调,又让人不禁心生怜悯。“帅长老”右侧嘴角的肌肉已然坏死,失去了收缩功能,所以他笑起来时,只有左侧嘴角微微上扬,那模样既恐怖又丑陋。但这般鬼怪般的面容却恰恰出现在了“帅长老”的脸上。
虽然从这张难以名状的脸庞上已很难读出任何善意或温情,但李樗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露出怜悯或厌恶的神色,反而直接上前,给了“帅长老”一个大大的拥抱。
反倒是被抱住的“帅长老”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轻轻回抱了这个他曾经收养的“小倒霉蛋”。
有些人就是这样。
不管沧海桑田,不论斗转星移。
哪怕你面目全非,哪怕你坠入谷底。
他依然会穿透一切表象与血肉,从灵魂的层面去面对你。
两人就坐在雪地之上,默默无言。
风仿佛也在配合着营造寂静。
积雪不甘落后,奋力的吸收着山林中一切的声响。
两人之间虽无声,却有声。
他们像在笑,像在哭......
良久。
良久。
李樗云为显然忘记了保护自己的“帅长老”重新盖上兜面,以防止他脆弱的脸庞受到冻伤。
然后,两人谈起了往昔。
谈起了分别以后的故事。
“帅长老”这样的资深密探,基本与断线的风筝无异。
平日里只是过着寻常的生活,执着于一个或几个无关痛痒的爱好,寂静得如一滩死水。
直到不久前,“帅长老”的妻子成了魔女元奇亲传弟子的仆人,他才得到了那个重大的消息。
所以,“帅长老”权衡之后便启动了与武盟盟主的联系。
李樗云没有追问关于脸庞的问题,并不是出于忌讳而回避,只是没必要再去提起。因为,答案他已了然于胸。
有些人就是这样。
为了完成使命,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
像一柄剑,虽会随力势而变形,却从不改变其向直的本性。
在李樗云的心中,“帅长老”就是一把古朴的长剑。
纤直。
柔韧。
虽锋已钝,内利犹在。
像这种相遇,话是谈不完的。
但李樗云和“帅长老”的时间并不是自由的。
或许下次在门派重逢,他们才可听尽彼此,直至忘我于天地。
但此时,他们只能暂放情怀,将话题引回眼前的任务。
“她叫什么名字?”李樗云突转话题,打破了原本热烈的相逢氛围,空气瞬间又变得沉重。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看着李樗云困顿的表情,面具之下“帅长老”的脸奇怪的扭曲了一下。
“杀人之前,至少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你没杀过人吗?”
“那不一样。江洋大盗,冷血恶魔,猥琐淫贼,杀他们我心安理得。”
“帅长老”默不作声。
李樗云直视“帅长老”,而对方的目光却投向远方。
长久的沉默之后,“帅长老”缓缓道,“婀娜。”
“可犯过......”
“比你的手还干净。”
这回轮到李樗云默默无语。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在怀疑。
“帅长老”看在眼里,也只能选择沉默。
眼前的李樗云,仿佛还是洪江村那个纯净的少年,清瘦的身影,清澈的双眸,一如当年。
“帅长老”心头的忧虑渐渐消散。
胸中那久违的洒脱涌现而出,仿佛压抑多年的剑气终于冲破淤泥,迎来了一缕夏日的暖阳。
樗云很像当年的二师兄风罗剑,但终究不是。
他知道,洪江村的苦难给樗云带来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也赐予了他劳不动摇的善良。
罗剑师兄当年的选择改写了很多人的命运,那个决定令他不齿,但他自己也没能挣开师命的束缚。
当年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透进他口鼻的血腥仿佛侵蚀了他的灵魂,甚至至今依然令他作呕。
当年那个血色黎明里的可怖场景,仿佛刻进了他的眼底,几乎每时每刻都都在他的视线里徘徊。
那些嘶吼、那些惨叫、那些诅咒......成了伴随他一生的呢喃。
那是来自良知的惩罚。
而这一切,在面对这个他曾经救下的孩子时,终于开始松动。
像是一种救赎。
“帅长老”看着,想着。
“二师兄,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血红色兜面下的心声又多了一丝释然,“剩下的就交给这个小子自己判断吧。”
山谷里的风穿过杂乱的光秃树枝,发出冬日特有的萧瑟声。泛白的日光毫无热力,即使渐渐西斜,也不见一丝暖黄。
“你还出得了剑吗?”
“清白的人,还算是魔教吗?”
一个问题覆盖另一个问题。
“你师父可是会说,‘人都是会变的。’”兜面后面透出一丝冷意。
血红兜面后,“帅长老”盯着苍白的残阳,脑海中浮现出十八年前风罗剑在峡谷中领路的背影。
那夜,数百武盟的高手随着风罗剑在漫天阴影中前行,而如今他们似乎依然没有人走出那片黑暗。
“你变了吗?”李樗云凝视着“帅长老”,那双眼睛清澈如深夜的星空。
“帅长老”扭曲的笑了,笑容里藏着苦涩与无奈,他随即转过头,久久凝视着李樗云的眼睛。
在世人的眼光中,“帅长老”自然是变了,而且变了个天翻地覆。
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变成了个如腐尸一般的骷髅。
从堂堂青城派长老,变成了魔教里的斥候走狗。
从朴实无华的君子,变成了追求俗物的凡夫。
但“帅长老”自己和李樗云都明白,他们说的变与不变,并非这些肉眼可见的东西,而是灵魂深处那个婉若处子的纯净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