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元年(1049年),青城派,青城山。
秋风已至。
叶微黄。
天气却依然带着夏天的气息。
艳阳高照。
地面的空气在炙烤之下不断滚动,升腾,好似融化了一般。
李樗云着一身青城派的青衣打扮,嘴里咬着马尾草,靠坐在山门旁的一棵大树下。
不过,要说是山门,其实也谈不上。
这所谓的“山门”不过是大道与山路的交汇处摆着的两个石堆,左右各一,算是个标识。
这便是如今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青城派的大门。
今天,李樗云奉命带着两个师弟来看守执勤。
原则上,他们既要负责警戒敌袭,又需要提前待客并引路。
不过,这几十年间,在青城派风掌门罗剑和武盟诸多好手的维持下,魔教和武盟基本上形成了一种互不相犯的默契。所以,看守山门的职责实际上仅仅剩下禀报来客,待人引路了。
担子虽然轻了很多,但这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雨淋日晒,雪打风吹,却没个遮拦。
李樗云倒是不觉得苦,只是在这石头边上绕来绕去,没个意思。
所以,每每当差,李樗云总是坐靠在同一棵树下,呼呼大睡。
长年累月的坐靠,这棵大树的表皮都变得油光锃亮起来。
而等到交班的时辰到了,李樗云就会弹弹身上的灰尘,扬长而去,留下搭班的师弟们自己慢慢上山。
这日,往往到了山门倒头便睡的李樗云却没有睡着。
他时而站起来来回踱步,时而靠在树上动来动去,口中的马尾草也是越咬越短。
师弟们虽然也被李樗云带得心烦,却也不好开口。
这倒不是因为李樗云经常以师兄的身份欺压师弟们。
只是近日传闻掌门风罗剑力排众议,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李樗云,而不传位于既是他的大弟子,又是他儿子的风萧兮。
所以,有了下一任掌门这一层身份,平时总喜欢和李樗云打打闹闹的师弟们如今也是突然有了尊卑的概念,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李樗云自然是因此生过师弟们的气,但效果却恰恰相反。
有些人就是这样。
虽然仅仅是变了个虚名。
但在他们眼里,却已是天翻地覆。
彼此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自打师父有了这个还没有彻底公开的决定之后,李樗云已经别扭半月有余。
他已经多次跟师父提及自己不适合掌门之位,而是更喜欢使者这个更加自由灵活的身份。
但无耐,师父根本不搭理他。
其实,比起师弟们别别扭扭的疏离,他更在意的是与师兄风萧兮之间的微妙变化。
风萧兮和李樗云二人自小便在风罗剑的门下修行。
而风罗剑是武林中出了名的挑剔,号称三十年从未指点过门内弟子,徒弟更是三十年一个也未曾收过,门内弟子都是拜在他师兄弟的门下。
风罗剑也不是不想收徒弟,只是他对徒弟有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即非武学奇才不收。哪怕是他亲生的大儿子风剑翎也不曾被他破例收为弟子。
风剑翎虽然生得玉树临风,但却没有继承一丝父亲的武学天赋。他天资平平,反倒是在舞文弄墨的领域里堪称奇才。所以,风剑翎十来岁便下山游历,名山大川走了个遍,整日与各地的赋门骚客交流推敲,现在已然渐渐有了成为一代文豪的架势。
本来连风罗剑自己都对收徒一事不再抱有希望,但十三年前他的次子风萧兮渐渐显露出了习武的天资,而门内元老捡来的孤儿竟然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久旱逢甘霖。
一年之内,风罗剑先后收了风萧兮和李樗云两个徒弟。
两个天赋异禀的徒弟再次点燃了风掌门的希望,他将积攒多年的教导热情全部倾泻给了这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然而,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恐怖至极的训练,这两个孩子却全都安然无恙的挺了过来,并成长为青城派年轻一代中最具实力的二人组。
可武学跟其他一切东西一样,天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有区别的。
而这种天赋上的沟壑,不是拿努力就可以填补的。
纵使是天才之间,也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看似咫尺。
实则天涯。
风罗剑起初便知道,自己的儿子风萧兮与李樗云之间就隔着这种天堑。即使风萧兮已足够优秀,足够努力,但他注定没办法成为青城派最优秀的那一个。风罗剑纠结了很久,他真的为自己的二儿子自豪。他武功成长迅速,性格成熟稳重,为人仗义,又不失圆滑,将来定是一代人物。
换做谁都会希望将掌门之位传给这样一位优秀的弟子,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没有李樗云的话。
换做别人,即使有李樗云在,或许掌门之位还是会属于风萧兮。
可风罗剑不是别人。
且现在,偏偏有个李樗云。
李樗云的武学天赋比起风罗剑自己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别说是跟风萧兮比了。
而且李樗云的正直更是没话说。
李樗云的正直跟风萧兮不同。
他的正直脱离了世故,甚至脱离了侠义。
他不会被江湖道义禁锢,不会被固有的道德摆布,他只是纯粹地听从自己的判断。
而他的判断总是有着一种天意。
如果说习武需要天赋的话,正直也同样需要。
而风罗剑知道李樗云的这种天赋无法估量。
他更知道,李樗云的这两种天赋加在一起便值得将整个青城派的未来托付。
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打断了李樗云的思绪。
来自土地与树干的微弱震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来人了。”刚刚还动来动去烦躁不堪的李樗云这时反倒一动不动聚精会神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掷地有声。
师弟们也都跟着打起了精神,但以他们的能力却完全没有感知到空气的任何波动。
一个师弟赶忙趴下,以耳伏地,“两骑。”
“单骑,四蹄已乱。”说罢,李樗云已起身,飞略而出,直奔来者的方向。
因为他已从马蹄的节奏中得知此马已至少连续奔袭五百里,“马虽好马,但也经不起如此糟蹋,怕是坚持不住一刻了。”
以李樗云的估计,山门与来者至少相距二十余里,那匹马必定无法坚持,再跑下去,一刻之后必定力竭而亡。
李樗云施展出轻功,急速奔向来者。
半刻之后,一声急促的马嘶,刺破了蝉声的笼罩。
来者一身血红装束,以纱蒙面,眼神里透出的焦急在勒住缰绳的时候,渐渐融化。
“青城派可是到了?”来者问。
李樗云好似没听到一般走向这匹汗流浃背的红棕色骏马。
马儿虽已停下,却还在不断的跺着颤抖的脚,眼睛突出,泪腺湿润,每一次呼吸都痉挛一般喷着粉红色的雾气。
“下马。”李樗云轻轻抚摸着马的脸庞。
马儿却呆滞的毫无回应。
“在下并非魔教,而是武盟的密探,近日有重大发现特此前来向武盟盟主汇报。还请少侠行个方便。”
“下马。”
“事出紧急,还望少侠不执门规,放我速速见过盟主,好早日回到魔教,以不至身份暴露。”说着,来者把自己的武盟密令展示给李樗云。
“下马。山门已不远,马儿已不能再跑了。你自去山门,会有人带你上山。”
“我已表明身份,你这厮怎地还这般无理取闹,莫要耽误我大事!”说着便将马鞭抽向马腹。
马儿虽然已濒临力竭,但二足蹬地之力亦非常人可比。
不过,密探连抽几下后马儿甚至后足直立蹬地,竟然也纹丝未动。
原因则是李樗云双足钉在地上,手里死死撰住缰绳。
密探暗暗心惊,“没想到这少年年纪轻轻,身体单薄,却有如此力量。”
“下马。”跟此前三次不同,这一次李樗云的话里已有了不可辩驳的语气。
密探只好乖乖下马,头也不回的疾奔而去,不再与这固执的少年做过多纠缠。
李樗云则是一边抚摸马儿的面颊,一边牵着它慢慢的走向山门。
到达山门时,已有一位师弟陪着密探上山去了。
“师兄,这回是不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师弟的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之情。
“守你的山门。我去溜溜马。”
李樗云回到山门时已临近夜晚,值守山门的弟子已经换班。
“师兄,掌门师叔说让你赶紧去见他。”
“好。”
不顾师弟们担忧的眼神,李樗云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牵着已经对他熟络的马儿慢慢的向山上走去。
青城派内部其实并不气派,没有楼宇,也没有殿台。
这里与普通的山村并无二致,与其山门倒是可以遥相呼应。
门派的主厅实际上就是掌门风罗剑居所的厅堂,陈设简单。
门对着的墙上挂着师祖的画像。
画像之下,是三尺见方的榆木方桌。
方桌两旁是分别放着并不配套的檀木椅和桃木椅。
掌门风罗剑此时正坐在桃木椅之上,如临大敌一般面色凝重。
师兄风萧兮则背对着门,静静的站着,二人不言不语,气氛微妙。
“弟子李樗云见过师父,师兄。”
三人默默不语。
片刻之后,李樗云开口道:“密探来得甚是紧急,不知.....”
“知道甚是紧急,你还让他下马自行?”风罗剑说道。
显然密探对于李樗云让他下马一事颇有微词。
“密探的坐骑心跳已紊乱,最多再跑几里必然暴毙。弟子不忍......”
“妇人之仁......”风罗剑叹气道,“叫为师怎么放心将掌门之位传于你......”
“弟子本无意承掌门之位......”
“罢了。”风罗剑打断了他早就听腻了的说辞,纵然他听得出来李樗云并无表面推脱之嫌疑。
“论继承掌门之位,师兄比我更适合,师父为何......”李樗云烦闷多日,准备借此机会纠正师父的决定。
“他也觉得你比他更合适。”风罗剑再次打断李樗云。
李樗云看向师兄。
风萧兮却看也没看他。
风萧兮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拒绝。
片刻之后他张口道:“师弟确实比我更适合掌门之位。”
李樗云看着师兄,心头一酸,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了口。
“有他辅佐你,我本该放心。但你资历尚浅,我这千辛万苦得来的武林盟主之位传与你恐难服众......”风罗剑继续说。
“师兄已是武盟长老,他来......”
“此事不需再计较,为师心意已决。”
“可......”
“此次密探急报,确实事关重大。”这次打断李樗云的是风萧兮。
风萧兮知道自己确实不如李樗云,也知道父亲有多么用心良苦,大公无私,可他就是跨不过心中的坎儿。
放眼天下,他已足够优秀,年纪轻轻,就已是武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
可他就是不如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师弟。
他不服气。
他风萧兮已是天下万人都追不上的奇才,可他拼了命的修炼却依然抵不上李樗云的云淡风轻。
然而,渐渐的,无力感代替了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样他感到羞耻,也让他感到恐惧,更让他感到愤怒。
气自己如此软弱......
有时他甚至想过,如果他自己像大哥一样就好了。
然后,他会更愤怒。
自己孩子的变化,风罗剑自然不会不洞悉。
可他知道,正是那股子对自己的愤怒在维持着风萧兮的自尊。
所以,他听之任之。
风罗剑接过儿子的话,继续说道:“如若处理不好,江湖必将再掀血雨腥风。如若处理得好,即使未必能一劳永逸,但也可使武盟在与魔教的对立之中处于不败之地。”风罗剑看向李樗云若有所思道。
“为天下苍生尽力,是弟子职责所在,请师父吩咐。”相比在师门里别别扭扭,不如去外面自在,李樗云想着。
“密探来报,他们发现了元奇这个女魔头竟然还藏有一个徒弟。”风罗剑面色凝重。
“什么?”李樗云听后颇为震惊。
“不过,密探说这魔头弟子的魔衣功并未觉醒。”
“可靠吗?”李樗云问道。
“十之八九可靠,不然魔教也不会按兵不动这么多年。”风萧兮答道。
“没错,”风罗剑接着说,“不过,即使近些年我们武盟安插在魔教的几个密探竭尽全力去调查,至今也未获得一丁点儿关于魔教秘传功法魔化机制的线索。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决定派你二人前去其藏匿之处,取其首级。”
“可是......”李樗云道。
“可是什么?”
“按之前师父您所推断,魔教秘传功法在未魔化之前,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且更没有丝毫魔气,与普通人无异,我名门正派怎可......”
“待她武功魔化,岂非晚了?”风萧兮说。
“你师兄说的是,她何时魔化,如何魔化我们都不得而知。可能今天,也可能是明日。待到她魔化之后,还怎样除之?到时世间岂不是有了两个女魔头,那天下、武林可就再无宁日了!”
“但......”
“莫要再费口舌!你可是要为师做这千古罪人吗?”
“弟子不敢!”李樗云道。
“那便领命吧。”
“是。”风萧兮和李樗云双双作揖领命。
“风萧兮。”
“弟子在。”
“为师命你辅助李樗云,不惜一切代价为其扫清所有障碍。”
风萧兮顿了一下才抱拳领命:“谨遵师命。”
“李樗云。”
李樗云看着师兄攥着右拳的左手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微青,心中不是滋味儿。
“弟子在。”
“为师命你前去魔头元奇弟子藏匿之处,取其首级,纵万般情况,亦不得有误!”
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李樗云迟疑了。
“李樗云!”
“弟子领命。”
看到李樗云领下了命令,风罗剑松了一口气一般,缩回了椅子中。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更与自己年轻时相像的徒弟,风罗剑仿佛还有很多话要嘱咐。可沉默之后却只喃喃的说了一句:“千万别心软,否则日后追悔莫及。”
风罗剑在两个徒弟之后踱出门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风罗剑心想:“此次功成,我儿便再无继承掌门的可能。樗云啊,樗云啊,你可不能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青城派如果给了萧兮,他只能勉强维持现状,而你却能将门派发扬光大。只要你......”
这时青城派长老雷松来到风罗剑的身边,亦看向两个远去的身影。
“师兄......”
长久以来,雷松在青城派和武盟中一直皆无职位,因而无权谋所累。到了如今反是有了些超脱气质。他武功虽未有大进,但心境已在风罗剑之上。他曾与另一位师第并称为武盟的回春二圣手,在上一次讨魔大战中二人一起拯救了数百人的性命。
风罗剑每每看见雷师兄那悠然自得又飘飘如仙的状态,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当年师父的样子,不禁总会泛起不自觉的羡慕和尊敬。
“年轻人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雷松空灵又浑厚的声音仿佛青云一般。
远处,李樗云和风萧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昏山间的浓雾之中。
风罗剑好似想起了什么,久久未开言。
良久之后,风罗剑怅然说道:“我们的路已可以望到头了。”
“我听探子说,她几个月前旧疾复发,之后就很少出现,魔教现在都是几个元老在撑着。”
“这是绝好的机会......”
“即使我们什么也不做,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何必为难樗云,为难你自己,又为难她呢?”
“师兄,你不明白。”
“几十年都过来了,还计较它只是徒增烦恼......”
“难道你要我干等着吗?”
“我始终认为静静的等待是最好的办法,毕竟这世间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一把黄土而已。”看着风罗剑眼中的执拗,雷松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而又看向早已远去的年轻背影,道:“不过你如何选择始终是你自己的事情。”
风罗剑看着雷松望向远处的眼睛,感觉它们仿佛是能够穿透迷雾的阳光,又像是一汪无法被看透的深潭。
“他们的选择,最终也都是他们自己的......”说完,雷松便径自离开,留下风雷剑自己独自站在那里。
上山风卷着浓雾缓缓而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用一片白色罩住已是满头白发的风罗剑。
晨雾的潮湿总是令年老的人厌烦。
风罗剑即使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对于潮湿,自然也是不喜欢的。
运气外放,那雾的纯白便再无近身。
他身处纯白的世界中,却又与它格格不入。
“黄土而已......黄土而已......”
风罗剑转身拾级而上,能看见的只有白茫茫中脚下的方寸。
口中反复呢喃的却是雷松最常说的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