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叼的娃儿!”人群的宁静被这个小姑娘的言行打破。
“你们也别笑!刚才说这老秃驴的时候,带上我师娘的人,我都记得你们,”说着小姑娘还用食指和中指一边比量自己的眼睛一边扫过刚刚那些出言不逊的观众,“等我师父收拾完这老秃驴,我撕烂你们的嘴!”
面对小姑娘的威胁,人群里的笑声反倒更加高涨,气得小姑娘直跺脚。
“宁儿,过来。”李樗云低低的叫了小姑娘一声。
如果是普通人叫这一声,那恐怕就连一个字都不会在如此喧闹嘈杂中传到任何一个人的耳中。
但叫这一声的人是李樗云。
仅仅似你我轻声说话一般,便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当然也传进了六净法师的耳中。
六净法师不禁为之一凛,暗道:“这李樗云,十几年未见竟有了如此的内家功力,待会我必不能小看于他,要用十成功力,以求速成。”想到此处六净法师便运起了功。他表面心平气和,袈裟之下已是肌肉紧绷、青筋暴起,随时都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宁儿听到师父叫自己,赶忙跑到城门楼前,刚刚还是到处骂骂咧咧的小霸王,到了师父面前就已经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了。
她还是个孩子。
虽然,可能还未知何为生,但已知道何为死了。
她怕。
怕她的师父死了。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是怎么教你的?”李樗云依然语气平静,但不怒自威。
宁儿不敢看向师父,只能低下头,用脚蹭着脚下被冻硬的土地。
“不要逞口舌之快,要保持平静......”
宁儿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也顾不得人群的嘲笑,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安静、空荡,此时此刻仿佛世间只有她和师父。
“好了,到安全的地方等着。时辰到了,莫要使法师等着急了。”说着,李樗云看向六净法师的右臂。
六净又是一惊。要知道,当今武林之中,若论对于内功修行的纯熟,恐无人能及他这个通修内外的护国寺住持。他袈裟之下偷偷运着气,功力正运到右臂之处,而面上却气息均匀,绝无任何运功的迹象,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但李樗云的眼神却恰恰在盯着他运功之处,甚至还能随着他的气息移动。
“此人武功究竟是何种境界?”想到这里,六净已是冷汗直冒,不由得在心中唱了一遍阿弥陀佛的名号。
“......师父教导宁儿,要乖,不要骂人......”宁儿已经泣不成声。
李樗云看着宁儿嘴角苦笑。
这时,一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抱起了宁儿。
李樗云跟他点了点头。
“被徒儿打断,实在抱歉。在下刚刚是感谢法师当年身为武盟柱石却没有追杀我和婀娜一事。”
“那如今李施主就没必要再言谢了。”
“决斗就是要分生死,有些话一定要说。”
“好吧,李施主尽言。”
“在下另还要感谢法师景佑三年(1036年)对洪江村的施救。”说完李樗云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阿弥陀佛!”
六净法师年轻时,也曾行走江湖,身体力行的弘扬佛法,普渡众生,到过的地方、救过的人自是不计其数。虽不明就里,但也应承了下来。
李樗云这一谢的原因是那洪江村正是他的故乡,而景佑三年家里遭灾时正是还未当上主持的六净法师经过那里救了李樗云一家。
随着日晷的影针慢慢贴近午时三刻,观众也都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仿佛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变。
“等等!”
这一声突然的大喊,宛如把人人都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又摔在了地上。
人们立刻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一个走上前来的彪形大汉。只见他肌肤黝黑,肌肉扎实,北方的凛冽寒风中,仅仅穿着一件敞开的羊毛马甲。足足有七尺高的黝黑汉子走路稳健,却过雪无痕。看热闹的人群都识趣的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只道他是哪个不识时务的莽汉。但眼尖的人都知道,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金刚段凌风。他在段氏通背拳的基础上钻研出了自己的一套拳法。断铁如木,凌风如刀,再加上他犹如黑铁版的肤色,所以得名黑金刚。可是,即使他一个翻身飞到了李樗云和六净法师两人中间,这二人也没有一人瞧过他一眼。这人倒也不惊讶,仿佛料定了会是这样。
“六净!一个出家人,来参这一脚也不臊得慌。”
六净法师,依然目不斜视,紧紧的盯着李樗云的一举一动。
“佛渡有缘人,婀娜施主选了我,说明我们缘分到了。”
“放屁!”这“屁”字一出,仿佛一个响雷在这汉子的体内炸开,疾风也由他体内而起,吹开了他的马甲,也吹开了方圆几米的雪花。
人群为黑金刚的气势惊呼,但六净却视若无物。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一个快死的老秃驴,也想吃天鹅肉!把李樗云让给我!你还是回去好好念两年经吧!”
时间一点点接近午时三刻。
六净已经将全部真气灌注在紧握着锡杖的右臂之中。
“老秃驴!还不让,难道你还真想娶那婀娜怎的?”
“老衲若胜,还俗娶她便是。让开!”
六净说完,正好日晷的影针指到了三刻。
刹那间,李樗云和六净法师双双冲出。
段凌风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哪里会干等着在这两人的决斗中自讨没趣。他一个鹞子翻身,本想可以在两人兵器相击之前远远的退出战场。却不曾想等他落地的时候,羊皮马甲已被李樗云整整削去了一半。
看着只剩一半的羊皮马甲,段凌风不仅暗叹,“李樗云的剑钝了,却依然如此锋利。江湖上传言李樗云整日借酒消愁,功力和身体已大不如前,实看起来也绝非虚言,只是看起来他那瘦死的骆驼也比我这马大......”想着这些段凌风不禁背后发凉,“幸好,六净那老秃驴刚刚没有答应下来,不然......”
正当段凌风暗暗吃惊之余,六净法师与李樗云已经过了十数招。
剑来杖去,疾风电闪。
往往是人们还在想着为上一招的绝妙惊呼,下一招便至,而且比上一招还要绝妙得多。
所以,人们一直在抽气,却一直没有呼出来。甚至有些人,将将都要晕倒过去。
六净法师的一招一式,均是出自达摩杖法。
此杖法本就融合了棍法、钩法、剑法、刀法于一身,又有八合,四十八势,变化万千,却又没有一种华而不实的组合,再加之六净已将这达摩杖法研习得炉火纯青,正用反用无不顺畅自然。
只见他棍法攻中有防,防中有攻。外加他的锡杖本就比寻常木杖长出一尺,更加是把达摩杖法指上打下,声东击西,左右逢源,遍地开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是达摩祖师本人看了也要不禁拍手称赞。
可是纵然如此,六净却依然落得了个下峰。
只因李樗云纵然使出的都是无名无姓的剑招,但却都是最朴实、最实用的剑招,毫无修饰,毫无遮掩,毫无虚势,每一招不是剑锋指向六净法师的要害,就是截其出招半势。
面对李樗云这种只攻不守,完全不留余地的剑招,六净法师刚开始还能对上一二,但过了十几招下来便已是只能守不能攻了。因为他每每要打出攻招时,都是被李樗云截击,不得不将招式硬收下来,转而防御。这就使得六净法师每一次进攻都会浪费双倍的气力,却又无法威胁到李樗云分毫。
而另一边,即使占据优势,李樗云依然攻得不急不缓,总是一个节奏,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吸力,既叫人无法抽身,又叫人无法反击。
李樗云从不把人逼到绝地,除非到了一击致命的时候。这是他多年来被追杀时得出的武学真谛。
“穷寇莫追”本是军事警言,但核心讲的都是人心,说的是自然中的万物天性。其道理与“温水煮青蛙”也没什么两样。令猎物总保持着可以逃脱的希望,其实是猎手给予猎物最大的绝望。因为,一旦希望和恐惧相结合,猎物就再也无暇顾及如何反击了。
可有些时候,只有反戈一击才能带来一线生机。
即使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就连豺狼都懂的简单道理,往往有些人却不了解。
这些人既有猎手,也有猎物。
今天,猎手清楚的懂得这个道理,而猎物却不懂。
几十招下来,六净已是满头大汗,而李樗云的气息还是平稳如常,甚至比他做噩梦时还要平缓舒畅。
到了如此地步,六净已深知自己毫无胜算,赶忙使出一招“金蝉脱壳”,转身左上虚步,右手锡杖由上转至前下绞棍,左脚落步震脚,再借势使出一半的“金蝉脱壳”变为“蒙头鸳鸯”。想来个面上佯避藏攻,实则又是假攻真逃。
六净的武功无可挑剔。他自己参悟的达摩杖变化多端,足以应对江湖中任何豪强高手。
然而,此刻的李樗云已然超凡脱俗,超越了所有招式的局限。
所以,六净单凭套路和招式之间的变化根本无法在李樗云面前占得哪怕一丁点上风。
不得以之下,六净法师半势求变,只见他双腿交叉换步,双手持杖左转拖行,杖尖点地,提右膝蹬腿直取李樗云的头颈处,期望用虚救实,再用实招变佯攻借以脱身。
六净这一变招迅速拉近了自己和李樗云之间的距离,为的就是压缩李樗云使用剑的空间。即使这样做也让他自己无法充分发挥锡杖的威力,但相较于李樗云的剑,自己的锡杖威胁较小,两者相抵,他反而占了便宜。
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如此应变,普天之下恐怕少有人能做到。
可六净偏偏就做到了。
哪怕他已早不在江湖中行走了。
而整个江湖中恐怕也无人能够接下六净这一招。
可六净的对手,偏偏是个例外。
面对六净凌厉的招式,李樗云就是不躲不避。
只见他不慌不忙,握剑的右臂向后环绕,同时右腕同向环绕,只不过腕绕的速度正好是手臂的三倍。
所以,当六净卯足了劲儿踢起的脚跟刚刚要靠近李樗云的下颌时,李樗云的剑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仿佛雷公手中的雷电,等着猎物飞蛾扑火
六净哪里想到自己已是极致的招式,竟然被李樗云如此破解。本想着这一招纵使不能得手,也可在李樗云躲避时的瞬间借势用出鹞子翻身,脱困于此,保住性命,以后只管吃斋念佛,再不出庙宇一步。
可是现在,这一脚下去,必然会被李樗云的剑伤到足下最柔弱的地方,如果认输不成,便全没了用轻功逃跑的可能。六净只能像之前一样硬收腿攻,可又因为没有卸下这踢腿的力量,已经在势上的鹞子翻身便只能发挥出原本两成的功力,本可一跃两丈,当下却只翻出了两尺不到。
而另一边,李樗云绕臂擎剑,看似防守,实则在为下一轮攻势蓄力。
明眼的武林中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刚刚六净法师可以不顾及那么多,将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出去,纵使被李樗云的剑会贯穿他的右脚掌,却也可封住李樗云最具威胁的武器,这样再用左脚蹬地腾空而起,忍住废掉右脚的疼痛,以右腿和剑为轴,用全身的扭力扫出锡杖,使出一招“青龙摆尾”,便可一杖击碎李樗云的脑袋。
但看客永远是看客,不处于六净法师的情境,不可能感受到六净法师的心境。可如若把李樗云决斗的对手换成他们,恐怕这场决斗便会早早结束。
六净落地之时,心已凉了半截,冷汗好似一下子蒸发了他身上所有的水分,每个毛孔都在发出警报,背对李樗云的他不知道李樗云下一招为何。
但他知道那必是杀招。
在慌忙之余,六净法师只能穷毕生的功力回身盲扫锡杖,以求李樗云由攻转守。
但温水已开,青蛙再做挣扎,为时已晚。
六净回过身时,却根本不见李樗云,好似这人已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人群的惊呼,彻底冰冻住了六净法师的心,他的经脉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这冬季北方边塞的小溪。
李樗云早已腾空而起,六净法师锡杖扫出的同时,他左脚正正好好轻点六净的右肩,刚刚收势的剑已向斜前上方伸出。
“阿弥......”
六净法师佛号还未唱完,李樗云已一剑劈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好穿过六净头上十二个戒疤的中间四个。
人群尖叫。
这些人来这里,本就是看杀人的。
可人真死的时候,他们又无法接受。
六净法师倒下的时候,李樗云已走到了黑金刚段凌风的身旁。
“现在,我只在决斗时杀人,只有被婀娜选上的人才有资格死在我的剑下。你走吧。”
段凌风哪里还挪得动脚步,他现在纵然有绝世武功,在恐惧的作用下也与常人无二。
六净法师带来的小沙弥冲向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大喊“师父!”
李樗云本已走出三丈,但他的声音却又再一次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六净已经还俗,不再是你师父了。”
没错,如果六净不是秉着“老衲若胜,还俗娶她便是”的心理,一上来就用“还俗之身”再加上破釜沉舟的心态与李樗云一决生死的话,那结果或未可知。
做人,有时候本就没有余地。
因为有些时候留了余地,便没办法再做人。
尸体倒下时扬起的雪花还未完全落地,李樗云便已消失在山林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