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1057年),冬月廿三。
午时三刻,城门楼顶,二人对峙。
自此起,十年间。
每一年,同样的地点,相同的时刻。
不一样的年份,会有不同的对手。
但结局总是相同。
离别。
一次次的、各异的离别。
大多数的人总是喜欢热闹的。
所以,哪里有决斗,哪里就会聚集起各色各样的人。
尤其少不了那种标准的“江湖中人”。
虎背熊腰,臂膀扎实。
一口粗糙的大刀。
自称哪里哪里的大侠。
不管到了何处,无论遇见了何人。
只要对方不是真正的大恶人、大侠客。
他们总是会马上热情寒暄,然后高谈阔论。
哪怕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号,也不影响他们相互奉承。
他们一见如故,自此称兄道弟。
在言语里相互仰仗。
许诺在未来定会为彼此两肋插刀,共担风雨。
“也不知道这李樗云怎么想的,竟然跟个和尚决斗。”
人群中一位虎皮绑身、散发着久未沐浴的汗油味道的大汉一边说一边用暗劲将刀头重重的戳到地上,气劲正好扬起一片尘土,这不禁惹得旁边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后,并震惊起他“惊人”的力道。听着百姓的惊呼和之后的窃窃私语,大汉心中暗喜,“我是真喜欢这些没见识的怂货,要是让我在野外碰见他们......哼哼!”
“是啊,我与这位大侠英雄所见略同啊!且不说大师于我有恩,若李樗云害了大师性命,只要是有着仁义之心的侠客都不会善罢甘休!而我锦鹏也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剐了他李樗云!”不远处另一位头戴斗笠略显矮胖、身穿有些破洞黑色劲装的侠客说罢向头顶上空空抡了一圈大刀,然后再使出全力将被刀鞘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刀指向几乎远得看不清的李樗云。他这一动作更是惊得人群纷纷后退。
周围的百姓不得不与这两位正派人保持起距离。
大汉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侠客,努力在头脑中搜刮着上次在一个破旧的驿站里听江湖说书人讲的侠客谱的每个细节,却怎么也对不上眼前这位的身份。无奈之下,他只好先自报家门,以免对方也认不出自己:“到那时仁兄一定要叫上我梅花刀林虎!”说着,他双手抱拳,以示客气。
“原来是梅花刀林大侠!”对面的侠客立刻心领神会,同样双手抱拳赶忙回礼,“若到岭南一刀锦鹏一定请林大侠一起替天行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人群中上演了一场互捧大戏,但终归会与旁边的路人一样,根本不了解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生死必决,秋后无算。
所以,我们既不必记住他们的诨号,也无需熟识他们的名字。
因为,即使这不是他们临时起意胡乱想出的名号,也可能不知何时由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被他们弃如敝屣。下个月,甚至是明天他们可能就摇身一变,成了“兰花刀萧十郎”和“幽州断刀侠冯继承”,亦或者其他任何听起来又大气又正派的名头了。
让我们忘记他们吧。
周所周知,来看决斗的人群里必然有做棺材生意的。
这当然是因为决斗总是要死人的。
做生意的人对这些“江湖中人”最是鄙夷,深知他们手上的功夫比不过他们嘴上的刀剑;也深知他们中的一些“侠客”或许根本就是哪条山道小径里杀人越货的强盗。不过,鄙夷归鄙夷,这些靠死人养家的估客与大部分的“江湖中人”其实是一丘之貉。他们这次为高僧准备的棺材材质是南洋香檀木,说不上上好,但总是有一些清香。檀香的味道有些令人怀疑,可毕竟是用来烧的,谁又会那么在意呢。
佛陀涅槃亦经荼毗。
所以,经商的也料定了真要是用上了这棺材,也停当不了多久。偷工减料自然更有赚头。
为李樗云准备的棺材就寒酸了不少,值不起几个银子。但多少也是一笔生意。所以,经这个商的并不想李樗云死。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赚头。他们都在心中烧着香,念着佛,希望李樗云旗开得胜,斩了他的对手,并指望着李樗云在之后的几年里十战九胜,然后在最终的决斗中与对手同归于尽。这样他们就年年有一笔生意可赚,最后一年还能来个一箭双雕作为收尾。
观战的还有不少媒婆。
这全拜涉及这一决斗的一个赌约。
一个奇怪的赌约。
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李樗云和婀娜是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开的一对儿,而在此之后两人再未谋面,形同仇敌。
奇怪的是,在那之前婀娜本已是天下无敌的魔女,杀得天下所有仇敌惶惶不可终日,之后却放下屠刀再未动哪怕一人。
奇怪得是,在那之前天下的正派名流对婀娜早已同仇敌忾,之后却又纷纷趋之若鹜。
这一赌约的来历无人知晓。
赌约也从未昭告天下。
但,消息这个东西总是会在江湖里不胫而走。
所以,没有让天下知道的消息,天下人好似都已知道。
战胜李樗云的人既可以得到婀娜的魔衣功,还可以随意处置婀娜。
婀娜何许人也,那是天下第一美魔女!
纵使她杀人无数。
哪怕她会把人抽筋扒皮。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人,依然能迷倒众生。
好些达官显贵,甚至当今皇上都想一睹她的风采,哪怕粉身碎骨。
甚至,当初通缉她的画像,都是成了全天下女人的情敌。
而且,婀娜自己放出话了,如果李樗云输了,她绝不再杀人。
这样随意处置起婀娜,那岂不是......
意味着胜者可以将她许配(卖)给任何人!这可是一笔倾国倾城的大买卖。做成了掮客绝对可以一步登天。所以,人潮涌动中那几个靠近前排、穿着奢华又显得俗不可耐的、从京师赶来的高级媒人,她们平时经手的都是世家子弟、千金小姐、青楼花魁,不远千里也要到这穷乡僻壤凑这个热闹,就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了。为了能有这一出生意,她们都希望李樗云赶紧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她们武功高强的话,估计恨不得马上就飞上城楼,去将李樗云撕得粉碎。可惜,她们没有绝世武功加身,只能相互之间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城门楼上。
李樗云的剑已出鞘。
宝剑无锋,并非剑始如此。
而是用剑的人钝了。
剑鞘色消,并非鞘初这般。
而是握鞘的人淡了。
人淡,情却未淡。
所以,李樗云站在这里。
一决生死。
与一位侠客。
一位高僧。
世人不解。
僧本渡人,参生死。
悟静,悟禅。
何苦趟这世红尘水?
宁日,落雪。
雪落戒疤,融化为水。
高僧在笑,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在笑的。
笑有时候就像一把刀。
这把刀很快,甚至有时快过岁月。
高僧脸上挂着笑。
但在他脸上刻下痕迹的却是岁月。
雪水顺着僧人脸上的沟壑流淌。
流入他的笑容。
李樗云是不笑的。
他本不是不笑的。
他本是笑得最多的,笑得最欢的一个。
天崩于面前,他也是能笑得出来的。
但世人却很久没有听到他的笑声了。
天下少了李樗云的笑声,确实可惜。
“六净法师!上个月我还上庙里听过你释法哩!你怎么来这参合啦?不是说色即是空吗!”一个男子在人群里打趣道,引起了众多人哄堂大笑。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其实,有没有人的地方,都有江湖。
江湖本来就在那里。
人只是其间匆匆的过客。
不过这一众过客,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搅浑江湖的清澈而已。
“我师父是来度化魔女的!”一个小沙弥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冲调侃六净法师的人群大喊。
“怎么度化啊?在床上吗?”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你......!”小沙弥脸更加红了,不知是羞还是嗔。
“诸位可得看好自家的女眷,莫不要再上庙里听法啦!不然,免不得被佛法度化了!”
小沙弥听了,气得七窍里升烟,头顶融化的雪水被冲上头顶的内力一下蒸发,仿佛他头上早已剃去的头发一下子树立了起来。
眼看小沙弥就要动手,此时六净法师开了口。
笑容依然挂在六净法师的脸上,“李施主,别来无恙啊。”
六净法师毕竟是高僧,他自小便被父母抛弃,幸好得护国法寺的沙弥救起,到如今已在佛法下浸润七十余载,自不会被旁人仅仅这几句冷嘲热讽就搞得火冒三丈。
六净法师一开口,声音仿佛佛寺钟声般洪亮,轻而易举的驱散了人群的喧闹,就像寺院里的晨钟的回响轻轻拨开晨雾时一样。
喧嚣散去,人们一下子聚精会神起来。
李樗云依然面如止水,轻描淡写的回答道:“十多年未见,古稀之年,法师竟依旧气如洪钟。”
“老衲六根清净,素斋念佛,撞钟听泉,纵然几十载匆匆,亦宛如昨日。倒是李施主,年纪轻轻便如此面色,真叫老衲担心啊。”
“谢过法师。”
“李施主莫要见外,稍后老衲还会亲自为你念经。然后,再着小徒为施主化一口像样的棺材,莫要暴尸在这荒野就好。”
“臭和尚!你才暴尸荒野呢!我师父一定能打赢你,才不会让师娘嫁给你这个老掉牙的秃驴!”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挤出了人群,指着六净法师便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