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父女对话,再结合王谦对大靖王朝边境商贸的了解,以及前世看过的一些碎片信息,神情的凝重比申家父女还严重。
陪着申婉儿回房,王谦直接跟着申婉儿进了她的房间。
“小七,你干嘛?”
不顾杏儿姑娘拖拽,王谦一本正经:“杏儿姑娘,我有事!”
从未见王谦这样绷过脸,杏儿不知该不该坚持把王谦推出去,眼神问小姐。
“有事进来说吧!”
申婉儿说话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邻近的房客听见。
深夜女子在闺房待客是忌讳,虽然行商人不太讲究,申婉儿背上一个望门寡的名声,还是需要表态的。
王谦却忘记了这些顾忌,心里被愤懑充塞,绷着脸直接坐下,盯着申婉儿看。
见王谦第一次这般跟自己对视而没有回避眼神,小脸绷紧,申婉儿突然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杏儿,给裴公子沏茶!”
杏儿把茶水倒的满满的都溢出来了,恶狠狠的看王谦。
王谦的双眼一刻都没离开申婉儿的视线:“申小姐,接下来的话小子若有冒犯,还望申小姐担待!”
“小七,你啥意思?小姐好心收留你,还让你成为大伙计,每月二两俸银,还给你做了家生子身份……一口一个申小姐?小七,你忘恩负义!”
杏儿指着王谦,表示很生气!申婉儿看王谦这般,挥挥手:“杏儿,裴公子或许是真有事!”
“裴公子,你若是觉得家生子身份有辱于你,可以不认,明日便可离开,申家不强留!”
啊?什么跟什么呀!王谦也觉得突兀了,不过已经有了开场白,王谦还是决定把话说明了:“不是这事,小子对于身份什么的无所谓!”
“小子就想问一些问题…申小姐,咱家做的可是潞铁生意?所谓马原的货,是不是有潞铁?”
“不止潞铁,还有潞绸、丝麻、茶叶、瓷器、麻布等日常用品……”
“那小子再问一句!这些货品是否要与北鞑交易?”
听到王谦这样问,申婉儿好像明白了些许,疑惑的看着这个路边捡来的少年,从他身上似乎看出很特别的气势,与众不同。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不过,裴公子既然这样问,那婉儿也不回避,这些货品最终确实回跟北鞑交易!”
果然如此!前世看过一些碎片信息,据说明清的晋商是以走私,是以资助外族而发家的,财富从根子上带有原罪。
换了个时空还依旧如此!
攥紧拳头,王谦此时是真的气恼!
前世所接受的教育,今生又作为皇族藩王世子,哪一个身份都让他不能接受这种卖国求财的行为。
“为什么?申大小姐,小子想知道为什么?据我所知,自大靖开国,与北鞑在边境战事数不胜数,更是有无数热血男儿血染边境!为何还有以商贸之名行资敌之事?”
“北鞑多一锭铁,要多出多少弯刀?要死伤多少将士?我们能富足悠闲的生活,能一日三餐不缺,华服美食享用,都是将士们用命在守护!”
“天下之大真的缺少财源吗?我大靖南北几千里,东西上万里,各地产出大不同,沟通有无本就是商贾之为,偌大的疆域真的缺少赚这几两银子的机会?”
“北货南运东货西输…甚至出海,都不缺赚银子的机会!为何要做这……”
大义凛然,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带着饱满的情绪,情真意切。真的是一字一口血一句一道痕!
一开始申婉儿听到杏儿转述王谦关于守节的言论,只觉得这少年观点新奇,此时听了这番责问,申婉儿真正感觉到了这少年的不凡!
他的出身绝不简单……他到底是谁?
杏儿又听不懂了,但她看小姐的神情,就知道小七说的很好。
溢出来的茶碗拿掉,又重新添茶,静静的坐在旁边,双手托腮,忽闪着大眼睛看。
“为何要做这吃里扒外、卖国求荣、祸国殃民的勾当?裴公子可是这意思?”
没有回话代表着默认,王谦不否认自己就是这意思。
看着王谦始终没有转移的视线,倔强而坚定的眼神,申婉儿轻轻叹一声:“裴公子,咱家的货不直接跟北鞑交易!”
“每年惊蛰前后,朝廷会派兵部、户部的主事会同平城守军主持交易,每年宫里……内府也会来人参与。”
“你是说整个大靖王朝从上到下,从民间到朝廷合起伙来资敌?”
这消息太惊人了,这是朝廷嫌崩的慢还是皇族想死的快?
“其实算不上资敌!正如裴公子所言,自大靖立国,北鞑时时袭扰边境,宛如流寇,他们并不攻城掠地,可能是为一匹麻布,也可能因为缺少一口铁锅,便要死伤我大靖边疆将士。”
“裴公子,你可知自陈老令公主持平城防御以来,边境安靖三年,边境百姓不再时时担忧战火殃及?”
“对于北鞑的了解,整个朝廷无人可跟陈老令公相比!陈老令公戍边三十年,对于北鞑的熟悉不是朝堂衮衮诸公可比的!”
“自陈老令公主持平城防御,针对北鞑各部落所需,各种物品适度交易,以货品来左右北鞑部落强弱和关系……”
朝廷干这事,士林不答应!民间干这事,朝廷不答应!想想也只有边军做这事……再勾连朝廷,即便如此,也不能公之于众。
王谦的神情缓和了,申婉儿倾诉的兴致没变:“我家原本攀不上这样的边境生意……两年前小女子跟沈王世子定亲,是沈王帮我申家,才有了这样的生意。”
“只是……事不遂愿,总是有意外……”
说到这点,就让王谦尴尬了:“既然从皇家到朝廷,再到边军、商贾,合各方利益诉求为一体的行为,陈老令公是否丁忧应该对边境贸易没影响吧?不对,申小姐,你说如今朝廷只有陈老令公能压制住各方势力的纷争?”
“正是如此!”
“朝廷恢复榷场如何?”
“榷场关闭有边军求利的原因,也有内府想插手这生意的原因,更有榷场交易纠纷频发的原因。但对于朝廷而言,榷场是最有利于朝廷的。”
“申小姐是说,恢复榷场朝廷有收益,边军没有、内府没有,边军就会坐视北鞑在交易中胡作非为,内府也会在旁边拱火!”
“而一旦陈老令公丁忧,朝堂必定会再议恢复榷场,在形成决议之前,由原来各方共赢的交易会被叫停?”
能区分朝廷、皇家内府、边军各自诉求不一致,申婉儿越来越觉得这裴不了的不凡,越发就有了交谈的兴致。
“不止是朝廷会叫停,就是边军各卫所本身也会因分配不均而叫停交易!”
大体是明白了,王谦也不再咄咄逼人,说的口有点干,啜一口茶,王谦觉得自己找到了缓解自己对申婉儿愧疚的办法。
帮她家解决当下的困境?
想说,又觉得做比说强。
再继续待下去不合适,王谦觉得该离开了,临行时该说些宽慰人的话:“小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不必忧心,或许能解决当下货品堆积的问题。”
“谈何容易!裴公子,若将来朝廷恢复榷场,婉儿有可能需要长驻马原平城一代,不知裴公子能否相助婉儿?”
说了这话申婉儿也觉得唐突,以喝茶来掩饰尴尬。
这话也让王谦愣了一下,还没应对,杏儿来劲了:“小七,你不能知恩不报啊!不然我不理你!”
“杏儿!”
朝训斥自己的小姐吐吐舌头,带着期盼看王谦。
“小姐,为何要长驻?小子并无轻看小姐的意思,只是这……各方面条件比不了家里舒服,常来常往完全可行。”
“裴公子有所不知,婉儿已与沈王世子定亲,世子出了意外,婉儿便成了望门寡……潞阳虽好,更是家乡,只是婉儿回不去了!”
“裴公子,婉儿唐突了,不该跟你说这些……天色已晚,裴公子还是请回房吧!”
情绪激荡,申婉儿感觉自己说的越来越深入了,有点情绪控制不住的趋势,哪怕还有交谈的兴致,还是强行镇定,逐客以定己心。
“申小姐……”王谦发现自己劝说申婉儿的立场很纠结……通过交谈,王谦发现自己对于逃离王府从而失去这样一位聪慧的媳妇,还有点惋惜了。
姿容、头脑、礼节、脾性、胸怀均为上上之选……老娘的评价害死人啊!说什么温婉贤淑……这词不是长得丑的姑娘专用词吗?
所以,王谦喊一声申小姐,便说不下去了,只能起身。
申婉儿也起身,杏儿跟着。
王谦脑子里想着当初老娘定义温婉贤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并没有注意申婉儿起身想送,低头看到裙摆晃动,难道是因为申婉儿不缠脚?在这个以小脚为美的时代,不缠脚算是很大的缺点:“申小姐,你缠脚没?”
说完也觉得有点孟浪了,尴尬的想找地缝。
这话也让申婉儿恼火:“裴公子,你……过分了!”
这时候王谦已经走到门口,眼看就跨门出去了,申婉儿不想呼喝的让人看笑话,只是含着怒火盯着王谦躬身致歉。
看他就要转身离开,申婉儿用很轻的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脚步一顿,王谦没回头:“报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