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决定跟随这支商队混事,能走南串北了,若是再返回潞阳就不太好了。
希望是路过!
车队走的很慢,似乎是在故意拖延。
尽管如此,还是越来越接近了潞阳郡。
眼看就要到坠羊岭了,王谦发愁是不是再次逃离。
虽然不确定这家人就是潞阳郡的,或许人家是河东的,可有一丝可能自己就不能大意。
几次探听车队的细节,都被打岔了,甚至还引起韩三儿的非议,王谦偶尔听到韩三儿背后跟老张嘀咕自己:“那小子一直探听咱家商队,还想知道咱家是谁家?”
“张叔,他屁事没有,扔了吧!管吃管喝十来天了,他要是赖上了咋办?”
那一刻王谦都想跳出去,紧紧握住韩三儿的手:谢谢啊!
可那老张头太谨慎了:“韩三儿,小姐没有怪罪你的鲁莽!你一直逮住个娃不放干啥?”
“别说人是小姐下令收下的,只要小姐没说赶人走,老朽就不能做这事!再说了,这般机灵识字的伙计多见吗?一边去!再啰嗦去喂马去!”
喂马就是王谦在商队的活儿。
太臭了,杏儿姑娘来过两次也不来了。每天很闲,王谦热情的到处帮人干活,有话没话的跟人扯……这家人口风真紧!
商队传递消息全靠马,每天马厩里都有多出来或者减少的马。
王谦发现新来的两匹马被使唤得疲惫不堪,心里有些不满:这得有多急的事把挽马当战马使唤?
仔细的用毯子把马擦拭一遍,王谦牵着两匹马缓缓的转悠。
“杏儿姑娘……有事?”
看杏儿似乎刚哭过,红肿着眼,一脚一脚的踢着石块,看到王谦也没有了往日的笑脸。
“哦,小七啊,没事……”
嘴里说的没事,人还是过来了,抢了王谦一跟缰绳,莫名其妙的跟着王谦溜马。
“小七,你说女人跟人定亲了,而夫家那个人死了,是不是就得一生不再嫁人?”
“狗屁!别说只是定亲,就是成亲了,男人死了女人也不能陪着死半拉!该嫁人嫁人!”
“可夫子说这是节!女人就得守节!”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句话秃噜了,才想起这不是前世。王谦看了看杏儿,似乎她渴望的论调不是守节。
“杏儿姑娘,有句话叫没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很多忠孝礼节的限制都是没有受过苦的那些人定的,他们这样说却未必会这样做!”
“很多高大上的论调都是用来规劝别人的,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夫子满嘴的礼义廉耻,背地里指不定做什么恶心事了。”
“所以嘛,夫子的教导要认真听,陪着唱高调,但决不能遵照执行!因为夫子本人也不会执行!”
这番话说的杏儿两眼转圈圈,根本没听懂,懵懵的看着王谦,把马也拉停了:“小七,虽然我没听懂,感觉你说的有道理!”
“我会劝劝小姐……对了,咱不回乡了,还没过东阳关,往北走,到马原跟老爷汇合。”
说完人又蹦蹦跳跳的走了,王谦伸出去的手架在空中,终归没喊出口……挺好的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具体消息没打听到,商队向北就让王谦心情松快了很多。
不用去打探消息了,每天陪着马,无忧无虑的挺好。
晚饭后,管事老张手里拿着两块碎银子找来,不好意思的看着王谦:“小七,说实话,张叔喜欢你这样的机灵后生。”
“只是这一趟买卖到此为止了!这二两银子给你,别再想伤心事,朝前看!你人机灵勤快,不愁有口吃的……”
说的还伤感了,不舍了,王谦这时候特别后悔大言不惭的跟杏儿姑娘胡扯,报应来了!
不是小姐下令没人会赶走王谦,这是王谦偷听到老张头亲口说的。
“张叔,不要我了?”说的委屈巴巴的,让老张都不忍直视:“张叔,可是小子哪里做的不好?张叔,我吃的不多,啥也能干……”
“张叔,您老知道嘛?这些天跟着大家是小子多少年来过的最轻松最开心的日子……您怎么能不要我了?”
“是小子哪里做错了?我改!张叔您是大善人,咱家是积善之家,为啥要扔了我呀?张叔,行行好,我啥也能干,不住房间也行,就睡马棚,不花东家的钱!”
声情并茂的倾诉,说的王谦自己都落泪了。
老张有点接不住王谦这操作,一时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房间外面传来嘤嘤嘤的抽泣声,房门被推开了,杏儿姑娘又红肿着双眼,鼓着嘴巴:“张叔,谁让你赶走小七的?”
“小姐说了,让小七陪我们北上……对了,以后小七不喂马,小姐让小七去车旁守着!”
低着头看着脚尖,王谦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杏儿姑娘的单纯。
本来嘛,山水相逢,江湖再见,王谦是有心里准备的,只不过是临分别自己想玩那么一下,有人当真了。
逃离王府自己就是想活的自在,想看看这世间。
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潜意识里带着游戏人间的心态,结果有人当真了。
人不能辜负他人的善意,也不能戏耍真诚,这一刻,杏儿姑娘哭泣真正戳中了王谦的心。
王谦视线避让却给杏儿留下一个孤伶无助的画面,她只是温柔的看了一眼,狠狠的瞪了老张头一眼,走了。
“哈哈哈哈,看我这是干的嘛事!来来来,小七过来,老张叔给你认个错……”
“张叔,您这是折煞小子呀!”
老张拽着王谦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水,还给王谦递过去:“小七,咱是潞阳郡申家商队。”
“这么跟你说吧,咱申家在潞阳郡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商家,就是沈王府也跟咱家是姻亲……只是,唉,不提也罢!”
“既然小姐亲点,以后你就是小姐身边伙计了,俸银不比张叔少,家里的一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老张后面说了什么话王谦根本没听进去,从知道这支商队是潞阳郡申家,他的脑子就宕机了。
这叫什么事!这可真是造化弄人!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吗?
当时杏儿说什么夫家那人死了,王谦根本没多想。
自己确实是定亲了,可不定的就是申家姑娘,老娘还说申家姑娘是个温婉贤淑的好女子。
可……怎么就这么巧!
更让王谦郁闷乃至懊恼的,是自己忽略了这个时代的风俗和认知,一味地想着自己的自由和逃离,思谋着自己不被关在牢笼里,却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将一位女子关一生!
这一刻,又让王谦的心被戳疼了!
人的行为以不给他人造成伤害为基准!王谦真不想伤害任何无关的人,却无意中伤害了一位从未谋面的女子。
还是一位善良且可能相当聪慧的女子。
真该死!
“张叔,您说的可是潞阳府申家?”
“当然,难不成还会是别的申家!”
得,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小子,以后跟在小姐近前慢慢会知道的……好好休息,明天张叔给你调个上房。”
……张叔,我还是喜欢喂马,住下房习惯了,享受不来那种日子,您就当我是天生犯贱吧!终归不能喊出来,麻木的送老张出门,王谦木然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如乱麻般搅在一起,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守在小姐近前,整日面对自己愧疚的人,对面不相识,这是何等的尴尬。
既然无法改变,或者王谦从心里不想逃避这份愧疚,那就用长时间的接触,消除这份愧疚。
反正没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死掉的申大小姐夫君!
一直到马原,王谦都没有机会跟申大小姐说一句话,有幸当面,王谦也没有开口的机会,总不能直接说:大小姐,守什么节呀!年纪轻轻的,大好岁月不享受人生,为一个木头牌匾守一辈子活寡,何等的愚蠢!
一般都是杏儿姑娘传话,王谦再传话给老张头~…就是一个传声筒。
马原最大的车马店,王谦陪着申婉儿见到了申明江,申家老爷。
一个很慈祥的中年人,文质彬彬,不像商人,更像一教书先生……恪守礼节的那种。
“婉儿,爹也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常年奔波在外是最好的选择!”
“爹爹,这正是女儿喜欢做的!对了,女儿请爹爹帮忙替他…”申婉儿指了指王谦:“替他弄个身份的事?”
“裴不了?好名字!沈王府也觉得亏欠,沈王亲自到府衙交代了!爹爹没要奴籍,办了个家生子的身份。”
一旁守着的王谦满脑子黑线……相当怀疑自己感谢老天爷没脱带血的手套,是惹下老天爷了,否则不会这样玩!
父女俩似乎也相对无言,稍冷片刻,申婉儿开口:“爹爹不是说好了这次让女儿做主吗?怎么来马原了?”
“陈老令公的老娘病危,估计也就十天半月的,至多过不了惊蛰!”
“爹爹,您是说陈老令公要丁忧?生意有变?”
申明江看女儿没有忌讳新来的伙计,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怕真是如此!咱家在马原的货不少,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