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冲动和冷静都有考虑形势的成分。
最终柳成还是让开了护着焦尸……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对峙的结果不知会不会造成朝廷对沈王府的恶感。
所以,柳成妥协了。
于镰把死尸翻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柳成,让柳成甚是尴尬。
死尸背后的刀痕有十几道,烧不死也被砍死了。
“杜大人,王冠确为沈王世子所戴,看身上衣物也是沈王世子所穿……咦!”
从焦尸怀中于镰扒拉出一堆灰烬:“这是……银票被烧了?”
柳成瞥见了那些灰烬底下的血迹,下意识的去摸世子交给自己的银票,那于镰突然出手,一根尖锐的长针从柳成腋下插入:“柳大侠,你身为世子亲卫,丢下世子单独逃跑,导致世子丧命!”
“于镰,血口喷人!老夫是见劫匪势强替世子探路……山角处就有老夫砍杀的劫匪岗哨!”
“柳大侠,于某相信你说的话!关键是世子死了,亲卫活着,你说该不该将你押解京城?”
那杜郎中抚着长须,轻笑连连:“于千户,此行你当为首功!”
迈着堂皇的步伐,带着满意的笑容,低头嘲笑柳成:“还大侠?你……饶命!”
最后的三个字飙升到了极限高度,在整个山谷响彻,再一次叫停了搜寻前进的队伍。
钦差大人的安危才是在场军将心中的头等大事,逃窜的蟊贼算什么?
听到钦差大人呼救声,将军校尉纷纷召集队伍,呼喝着朝这边冲来。
看着柳成手里的长针,于镰不敢置信,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的独门绝技居然被柳成破解了。
“于镰,回去告诉你们宋大都督,此事老夫记下了!”
这时候,柳成又恢复了曾经叱诧江湖的意气风发,不屑的看着于镰。
己身受制,于镰搜身,柳成不得不彻底让自己冷静,也就在此时,他想起了车架里被人忽略的存在……赵明!
那具焦尸穿透的刀痕,也是他柳成捅穿的……世子脱身了,死尸是赵明!
这个消息必须带给沈王!所以,他不能被押往京城。
这突发状况间接的给王谦创造了逃离的时机。
本来搜寻的军卒已经临近了,不断的朝地上的尸体补刀,王谦甚至有些绝望。
杜茂盛连续两次的嚎叫,给王谦的爬行腾出了时间,也给正在逃跑的劫匪腾出了逃命的时间。
“啊……”前方传来凄厉、幽远、空旷的喊声,返回的队伍却没有停顿。
悬崖到了!王谦终于看到了希望。
扭头看所有搜寻的军卒后撤,这时候顾不得潜藏了。王谦起身,迅速奔跑起来,看到悬崖边缘丝毫没有停顿,一步跨出。
当身体踏空,凌空扭身,伸手朝崖壁胡乱的抓去。
这时候那没舍得脱下的鹿皮手套管用了。
酸枣枝、荆棘枝,甚至还有突出崖壁的石头,盘遒的树干,逮住啥算啥,只要能减缓跌落的速度…~
尽管如此,王谦还是被狠狠地摔崖底了。
“不疼?地面尽然如此松软?”
下意识的托地起身,湿漉漉的,一看,满手血。
老天开眼,王谦都忘记净手敬天了,戴着鹿皮手套,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天爷让他摔在一具零碎的尸体上。
朝上看,得有七八丈高,能活着还没有摔伤,真的感谢老天爷!
把腰腹部的包袱解下来,找出地图,映着日头看看,再对照脑子里零碎的记忆,王谦确定这是在太行山北麓偏西的位置。
峡谷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漫坡的山,满目荒凉,心境却是欢快的。
跃过半丈宽薄冰覆盖的溪水,王谦毫不犹豫的朝东北方向前行。
潞阳回不去了,沈王府不想回,期望世间再无王谦,期望宗人府销档,从此天大地大都是自己的舞台,不再局限于沈王府那巴掌大的天!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心情是愉悦的,阳光是灿烂的,峡谷是幽远的,时间是有限的。
当傍晚来临,王谦找到了一处先辈曾经露营的山洞。初春夜寒,烧火取暖,一股浓烟直接把王谦撵出来了。
“先辈不怕冷?还是不怕烟?这洞里咋待人?”嘀咕几句,王谦拍了一下脑门……
绕开洞口,爬上洞顶,仔细查看,终于发现了有轻烟溢出的地方,抓出一把荒草,烟柱冲天。
再返回,山洞里清清爽爽。
捡来枝丫做个栅栏,包袱单展开挂上,山洞成了原生态的家。
没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肚子里就开始咕咕叫了,这时候王谦才发现自己遗漏了致命的一点……忘记了还有肚子需要考虑。
前世的生活保障丰富,从未有过衣食之忧,来这边三年更是被照顾的无微不至,即便前往京城,一路上也不需要考虑吃食。
忽略了!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王谦很担心自己会被饿死……
山坡上有颗柿子树,只有顶部的枝捎挂着两颗天然冻柿子。
山坡不全是岩石,土壤的地方有些洞,冬眠的动物还没有苏醒。曾听说光滑的洞口是蛇,粗糙的洞口是鼠。
田鼠洞不考虑了,据说这玩意儿跟蝙蝠是一类,小时候就听老人说田鼠吃了盐变成了蝙蝠……呃,扯不扯吧,反正见过吃田鼠死翘翘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看似光滑的孔洞,王谦用匕首一点一点的挖开,一只田鼠窜出时着实吓人一跳……据说果然是骗人的。
很幸运,王谦掠夺了田鼠的储粮。
又试过几个,抓到了一只蛇,草花蛇。
正要返回“家里”时,远远的瞄见枯黄的荒野似乎有一个快速移动的点。
不确定性质!王谦匆匆赶回“家”,把包袱单门帘撤了,熄灭篝火,躲在阴影里,全身戒备。
那个移动的点果然迫近了,空旷的荒野,脚步声踩在荒草枯枝上,让聚精会神的王谦感觉声音很大。
似乎还在靠近!
集中精力回忆柳成传授的关于偷袭的动作,王谦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
当下自己的境况不允许王谦慈悲,获得新身份以前,在官匪交战方圆几十里范围,王谦不能让任何人见到自己……
柳成挟持杜茂盛脱身了,因为杜郎中没有为朝廷捐躯的信念,而官兵们看钦差要比柳成更重要,尽管于镰很想让柳成把杜茂盛剁了,省心省力,更是能把整个事件闭环。
还是经过谈判留下了杜郎中的小命。
“于千户,本官命你将那柳贼抓回来!即便是再闯沈王府也在所不惜!”
气急败坏的杜茂盛又恢复了他趾高气扬的架势。
唐州卫的游击将军指了指柳成逃跑的方向:“杜大人,那柳成似乎向北了!”
于镰差点笑出声,转换成咳嗽,绷紧脸皮:“杜大人,这柳成当年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京城包括军中也有些香火情,甚至跟俺们大都督也有交情。你说他会不会去京城?”
说到后面,于镰也神色凝重起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世子丧命,一旦爆开,朝廷没了脸面,唐州郡有了责任,钦差失职,就是辅助办差的锦衣卫也逃不掉追责。
而沈王府会怎样?各地藩王会不会借此跟朝廷讲条件等等……于镰有些发毛了!
“杜郎中,追杀不追杀不是最重要的,封锁彻查前往京城的通道才紧要!”
不需要说明,杜茂盛更清楚后果!
一令在手,有权必用!涉及到朝堂的蝇营狗苟,杜茂盛立刻满腹经纶,一项项安排下去,要求周边百里的郡府州县必须严防死守!
柳成早年混江湖,早就活成人精了!他是必须把世子活着的消息带给沈王,却没有直接返回,而是向北。
奔跑二十多里后,才跃进峡谷返回。
记得当年这边有个山洞,柳成奔着这山洞过夜而来的,待走近,凭自己的经验,他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如今柳成正处于暗地里的通缉中,更是不敢与任何人碰面,甚至不敢有厮杀和打斗。
搁着三五百米,纠结了好一阵,柳成才不甘心的离开。
两个沦落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没滋没味的杂粮和蛇肉,胡乱的填饱肚子,王谦舒坦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走出峡谷,已经是蓬头垢面了。
这时候就是他爹娘看一眼也不敢认。
涧口镇的城关已经看得见了,同样还看见了戒备森严,盘查严苛的景象。
“官凭!完蛋了!”这一次疏漏才是真正的致命。
前世没这个概念,做世子三年来王府都出不去,更不需要。
光想着逃离了,却忘了大靖王朝对于人口流动的管制。
官凭又称关谍,是过关进城的身份证明……王谦没有!
远远的看着涧口关城门一天,王谦绝望了,根本想不出可以通关的办法。
路边有不知是看管庄稼还是牲畜的草棚,王谦缩在里面,忍着肚子的饥饿……饥寒交迫。
一大早出了草棚,上了官道路边,蹲在那儿,傻傻的看着城关发呆……咋办?
咕噜噜滚回来半块馒头,王谦瞪大眼想怼一句:谁是乞丐?你才是乞丐!你全家都是乞丐!
丢馒头的人走远了,王谦都没嘛出口,眼睛就盯着沾满泥土的半拉馒头,不争气的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