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卫也算是劲旅,常年应付太行山盗匪,可五百人一旅的护送队伍面对俯攻,根本没组织几次像样的反攻,就被密集的箭矢逼到了艰难的守势。
密集的弓箭攻击,夹杂的火箭,军卒的防御出现了纰漏,王谦的世子车架着火了,护卫自身难保,顾不得灭火。
车架里的王谦和柳成静静的等着。
一支箭矢钻进车架,柳成把王谦拉开,没等箭矢稳定,一把拔出:“世子,不对劲,这不是朝廷制式箭矢,这是……不好,遇到太行山盗匪了!”
瞬间,两人都想明白了!
金银珠宝之类是装箱了,可王谦身上带着几万两银票,若盗匪盯上这批生辰纲……
王谦直接抓出一沓银票:“柳先生,您老江湖经验足,银票您拿着,试试能不能躲过去!”
明显柳成愣了一下,却毫无迟疑的接过来:“世子,事态有变,攻击的空挡老奴需要亲自查看。”
“世子,你的身手还不足以在乱箭中保全自己,虽然车架烧着了,短时间反倒安全了,千万莫动!老奴必定帮世子找出生路来!”
说完,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在飞舞的箭矢间冲出车架。
外面乱成一堆了,车架着火确实减少了射在车架上的箭矢,王谦静静的等了一阵,火已经开始燃进来了,很热,浓烟也多了。
柳成出去探路其实也就一阵,王谦感觉他走了很久,都不敢确定那老头是不是还会回来。
生死关头靠别人终归是一场空!到底还得靠自己!
丈许空间的王府世子车架,就王谦一个人…不,还有一具尸体,但王谦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都想随着外面嘈杂声哼曲了。
三年来第一次拥有绝对的自我空间!
就是看着死不瞑目的赵明有些悲伤,所以,王谦把自己脑袋上的金冠摘下来给赵明戴上。
可赵明依旧不肯闭眼。
于是,王谦开始脱掉貂绒的马甲给赵明穿上……想了想不搭配,就把赵明那一身棉袍脱下来,把自己明黄世子袄给他换上。
穿上赵明的棉袍,突然又想起什么,打开车厢角落的檀木箱,没有处理掉的一沓手稿,叠成银票大小塞赵明怀里:“小明啊,前世本世子所学的知识里,你做了很多事,这一次需要你帮忙。”
“小明啊,你会被风光大葬,以沈王世子的名义,入皇家祖坟,以告慰你枉死之冤魂……有事你找柳成,本世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赵明还是没闭眼,这让王谦有些恼火了,人不能太贪的!
面对赵明的贪心,王谦决定用檀木箱里的酒壶来送赵明一程。
酒壶嘴倒出绿矾油,滴落在赵明脸上……终于他闭眼了。
做完这一切,王谦再没有一丝轻松,哪怕整个空间只属于自己,他反倒难受了,心很痛,却坚持着做完了。
颤抖的手让绿矾油洒落在车厢底部,直接贯穿了底部厚木板……
柳成还没回来,厮杀声还在,只是离这辆燃烧的车架有些远了。
檀木箱里放着老爹给自己逃离后衣食无忧的老本,三万两银票,而刚才给柳成的是自己随身带着准备收买人的积蓄。
好像事情发展的挺合适。
两壶绿矾油在车架地板上画一个不规则洞…~也就车架够大够宽,否则能把他呛死。
没回来,柳成还没回来……果然靠不住!万儿八千两银子,至于吗?
不至于,真不至于。柳成已经上上下下好几趟了。
这次盗匪的劫杀组织严密,不是一股,好像把整个太行山北麓的盗贼都聚拢了。
几次上下都能看到巡逻和岗哨……经过思谋,来回探路,顺手解决到偏僻处的岗哨,柳成终于杀透了盗匪的包围圈,算是为世子淌出一条生路来。
心里压制不住的好奇心,柳成躲在背风处,拿出了世子丢给自己的银票……一万四千两!
当年王爷救下柳成全族,也就给了一千两,够他全族三十口人买房买地好好生活了。
自己在王府每月十两银子,相当于朝廷五品官的俸禄,甚至比前面那个什么郎中还高。
现在手里就是自己百年的俸禄!
往远两步,柳成唉声叹气的坐下,找个背风处数一遍银票……不能不仁不义,王爷是全族恩人!
再返回两步,重新数一遍银票…一万多两银票,就是带着全族下江南都够了!王爷不能离藩,王府的护卫更不能,朝廷不会管各家王府的烂事…或许能干。
嘴里数数念念,来回好几趟,都能看见那燃烧的不太旺的世子车架了。
到底是王府,不缺银子,连车架都是不易燃烧的铁木做的……世子还活着,没烧死。
啪啪啪…柳成狠狠地朝自己脸扇了几巴掌,鼻血都流下来了,终于心定了:做人得有底线!老夫一身正气,岂能因万两银票而背信弃义!
王谦处理好现场,待了一会儿,铁木的车架已经被损害了。不能指望柳成!
老爹所谓的王府最忠诚的奴仆也扛不住银票的诱惑,大难来临各自飞。
钻进车架底部,从火苗扑腾的车架底下爬出来,看到整个厮杀都集中在生辰纲的大车和钦差大人的行辕周围,王谦很欣慰。
这是一波有经验的劫匪,知道那里值钱。
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被箭矢射死的军卒,大靖制式甲胄,有三五十,连一个盗匪都没看到。
真让人汗颜!
这时候顾不上忧国忧民替朝廷操心,活着离开才是正理。
像毛虫一样趴在地上蠕动,一步步朝来路爬。记得一里左右有条深沟。
“兄弟,杀了我!”
路过一位似乎是伍长的军卒,王谦听到低沉的喊杀声。
趴在那伍长身旁,王谦下意识的拿出自制火枪,见那人没动,就换成了匕首。
看着一支箭矢穿透脸颊,一支箭矢钉在脖颈的伍长苟延残喘,王谦觉得自己应该满足他求死的诉求。
可匕首来回几下都没真捅进去:“这位伍长,你们这次的任务……差事是什么?”
“护卫钦差大人前往京城!护送沈王府向朝廷贡献的生辰纲……”
这时候,王谦一刀捅进去了,心里很踏实!
酒壶里还有存货,王谦顺着伍长的臂膀浇了点,断开了甲胄的链接,胡乱扒下来套上……陡春寒,出门多加衣。
一边爬一边收拾,加上自己把包袱绑在腰间,到离开整支队伍,王谦已经圆滚滚的了。
“世子,老奴来迟了!世子,是老奴的错!”
被烧的散架的世子车架前,柳成抱着烧焦的尸体嚎啕。
王冠、貂绒、明黄棉袍,加上万两银子的冲击,让柳成一时失了方寸。
盗匪纷纷从山坡冲下来,分出一队直接杀向柳成,连王谦身旁都路过几位,还有一位踩着王谦过去。
“柳先生……”这次王谦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行为的对错,不知该如何决策,是该返回去跟柳成肩并肩杀出来,还是远远的祈祷祝福。
看到柳成把赵明烧焦的尸体绑在后背,抽出腰间软剑大喊:“拦我者死!”
……这老头!传人武艺都藏着掖着。
看到柳成面对一群劫匪而无所畏惧,凶残无比,王谦才明白老爹那句“柳成会护你周全”真不是夸张。
几次都想掉头爬…跟老柳并肩作战,以后是不是他不吝赐教?
再看到劫匪的刀刃一次次砍在那具带着世子王冠赵明的尸体身上,王谦觉得或许柳成不是要把“自己”的尸体带走,是为了帮他防御。
“算了老柳,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眼看柳成就要杀出重围了,最前方的激战突然传来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柳成放心了,但王谦紧张了。
劫匪开始分散逃窜,不断有人路过爬行的王谦。
追兵越发临近了,都能清晰的听到身后的厮杀声,王谦有心回头看看,再把柳成喊过来……不成啊!带去朝廷绝无生机。
被朝廷军卒当劫匪砍死?那也太冤了!
此时的柳成把后背那具烧焦的尸体平放地上,老泪纵横。
对于路过的军卒不急不看,只是将沈王府令牌挂手上,等着。
杜茂盛仪态庄重,在浑身血污的于镰陪同下,缓缓的走近柳成:“柳大管家,世子在何处?这又是何人?”
“你……世子没了……呜呜呜,老奴失职,令世子丧命!杜郎中,你可满意?”
“大胆!尔一介奴仆,也敢责问本官!就是你主子沈王也不敢跟本官如此言语!来人,给本官拿下此撩!”
这一声都变调了,几乎喊停了整个搜寻前进的队伍。
绣春刀抽出,锦衣卫迅速将柳成围上,至于是否出刀,得等于镰下令。
“于千户,这是何意?”
于镰却没搭理杜茂盛,朝柳成躬身施礼:“十年前听闻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柳一刀归隐,没想到藏身沈王府……柳大侠,于某说的可对?”
说完,转身跟这个不知轻重的杜郎中耳语:人家没动手你就庆幸吧,一刀毙命是专门定义人家武艺的……杜郎中若想拿下他请便,锦衣卫不掺和!
“可那世子……”
于镰指了指金冠、貂绒:“缓缓,缓缓,让老先生平复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