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沈王府贵宾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
潞阳郡锦衣卫副千户于镰双手抱胸,依着门槛。
山羊胡须的杜茂盛端坐太师椅,手指轻轻的敲击扶手:“于千户,过来坐。”
“郎中大人,标下是副千户……站着听郎中大人吩咐。”
……出京城三十里亭,老子当你一起办差的兄弟,一起喝酒,你指着老子的脑袋:一介武夫胆敢与礼部郎中同坐?文官没好鸟,老子站的舒服。
“于千户,这话见外了……对了,守备没问题吧?”
“回郎中大人,鸟都飞不进来!”
“于千户,出京时你们大都督可有什么交代?”
“一切以郎中大人为主,出潞阳郡后的安排……”
“于镰,禁言!尔等锦衣卫就是如此办差的?臣不密则失身……慎言!”
果然变的比狗脸快!还得听招呼,近前一步说话……
同一座王府,世子府邸就冷清很多,把侍女内监都打发走,王谦从一堆的习作里找出一沓。
记载了王府周边各式各样小摊小贩的休作时间,以及他们更换位置的时间。记载了王府守卫值守时间和规律。记载了从王府典籍蛛丝马迹形成的潞阳郡山形水势图。
“看来是用不着喽,两年算是白忙乎了,没想到会有奉旨出逃的机会!”
“不过,这玩意儿应该用得着!”从书柜暗格掏出一只酒壶,王谦笑眯眯的……绿矾油,没有被搜走,就剩这么一壶了,居家旅行必备啊!
府邸大门方向传来恭迎王爷王妃的呼声,王谦赶紧收拾利索,装模作样的伤心。
见老爹老娘进门,起身相迎,满脸悲戚:“爹、娘,孩儿以后怕是难以尽孝了!好在有二弟三弟他们……”
一句话引起来王妃的戚戚,泪水哗啦啦的流,老爹也是满脸凝重,挥手将近侍赶走,才顺着王谦的迎接坐定。
“是爹害了你!若非当初为父贪心,不会让士林知晓我儿才情,也就不会出现如今局面……谦儿,是爹害了你呀!”
老娘更是掩面哭泣,嘤嘤咦咦。这时候王谦这不合适表现出欣喜来,只能陪着悲伤…爹娘伤心是自己死定了,自己没想过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只能装。
“父王,身在皇家难违皇命。孩儿此行未必凶险,当年洛王不就在京城安享终身嘛,孩儿未必做不到!”
“孩儿在士林积攒了名望,我大靖崇文抑武,朝廷一直以文为尊,这就是孩儿的生机……”
“谦儿,切不可心存侥幸!”
得,好心安慰却还来训斥……天下老爹都一样,跟是不是王爷无关,王谦只能低头称是。
一家三口顿时无言了,看着老爹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老爹的近侍就绕了一圈。
再返回,看着老爹一副下了某种决心,一副坚定的神情,从袖笼里掏出一只酒壶,还有一件用黄绫包裹的物件,看着像……
“谦儿,从小你在外面长大,王府的天到底是小了!为父知道你一直想离开,是父母牵绊了你。”
“当初你鼓捣这些……绿矾油为父给你留了一壶,还有你让王府匠人营造的这支火枪……知道的人都死了!”
“此行京城,事不可为即逃!不必替沈王府考虑,只要为父没有谋反之举,今上也不能擅杀!”
……这是撺掇我逃离?王谦有点不敢置信,发懵的看着这两年一直担心自己逃离王府的老爹,脑子宕机了。
“谦儿,赶紧收起来…我的儿,以后……以后为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下意识的接过来,王谦还发愣,身子都是半躬。
“谦儿,此行为父会让柳成随行,为父当年救下柳成一族……他可以信任!”
“柳成身手不凡,当年你大伯出兵的大将都不是柳成对手……沿途的意外且放心交给柳成应付。”
“谦儿,切记!务必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逃离,一进京城绝无生机!适当的时候,柳成会助你离开!”
到这时候,王谦是真的有点心酸了,真诚的流泪了。
这个当爹的,此生的这个父母是在拿整个沈王府上千口的人来赌!
朝父母跪下,虔诚而郑重!作为穿越者,若应付不了这点局面,若因为自己脱身而祸及沈王府上千口人的性命,他王谦丢不起这人,更对不起二十一世纪的培养!
“孩儿谨遵教诲,万不会让爹娘担忧!只是……爹娘,孩儿不孝,不能陪伴爹娘终老……”
这次是诚心的!一直到父母离开,王谦都是伏着身,五体投地。
擦一把泪,整整衣服,回回神,刚扭身,却看到了让王谦惊惧的一幕:王府大管家柳成,正从自己的一堆手稿里挑选那些自己藏起来的记录。
“世子,从今日起,老奴就是世子的亲随了。王爷交代过,让老奴帮世子查缺补漏,傍晚老奴就过来了……世子这些都是什么?”
口口声声说老奴,干的却是比主人还主动的活儿。王谦没有回话,只是眯着眼看,硬等的柳成起身告罪:“是老奴僭越了,王爷吩咐,不得有任何遗漏,老奴才……”
“柳先生客气了,应该的,这也是为小子考虑,谈不上僭越……至于那些,只是小子随手涂鸦……哦,就是闲来无事瞎画。”
别说你看不懂,整个大靖王朝若有人看懂才怪……拼音是二十世纪初才有,还是另一个时空。
三日来,朝廷特使跟沈王府都带着面具寒暄,各怀鬼胎。
三日后,在沈王府整体心思各异却全体悲戚的场景下,王谦随朝廷钦差仪仗离开了沈王府,一路向北。
又三日,队伍抵达东阳关,过了东阳关就出了潞阳郡辖区。
潞阳郡戍卒也在东阳关将护送差事移交唐州卫。
王谦乘坐世子车架,车厢内一应俱全,包括随行内监赵明,随行管家兼贴身保镖柳成。
东阳关休憩两日,队伍走进茫茫太行群山之中。
正直初春,零星的青草在满眼荒山中特别醒目。
抬头看官道两侧的漫坡,看不到顶,王谦无聊的伸出头使劲往上看。
……咦,怎么会有反光?王谦揉揉眼再看,没有了。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不会有狙击枪……是甲胄!王谦突然心跳的厉害。
回想王府的那些记载,一共有九位藩王世子在去往京城的路上遭遇盗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紧张的手心都冒冷汗,缓缓的把身子都缩进车厢,下意识的瞟一眼柳成。
就一眼,王谦并未表达什么意图,那柳成捂住赵明的嘴,一刀从背后穿透胸部!
仅仅差一点王谦就喊出声了:“柳成!你干嘛!”
“世子,他没有功夫在身,又是个阉人,咱带不走他!必须死!”
“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
“世子,王爷交代过,世子心善,也不该背负杀孽,让老奴代劳!”
又是王爷交代!没办法,论身手,王谦是柳成教出来的,打不过:“死在车上怎么处理?到晌午吃饭时怎么跟钦差解释?”
“世子,不用解释了!朝廷的伏兵应该要动手了!”
这句话才是王谦震惊的,他是看到了,而柳成怎么知道?
仿佛在印证柳成的话,一阵箭矢声呼啸而来……
王谦想看看这朝廷的钦差如何做戏,被柳成一把拉住:“世子小心!”
箭头就钉在车棱上,嗡嗡作响,看到那支冒火的箭头,王谦这回是真的有点害怕:“火箭!”
同时,车架外开始混乱了,不断有哀嚎声传来,同样有人呼喊声“结阵”“戒备”“保护钦差大人”之类的话。
好像没有听到有人喊保护沈王世子。
王谦想不到,这时候的钦差大人要比他狼狈更多:“于镰,为什么是火箭?为什么连钦差行辕也攻击?你们锦衣卫是怎样安排的?”
“于老九,等回到朝廷老夫必定要参你们大都督一本!钦差行辕比那王谦小儿受的攻击还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锦衣卫要谋反不成?”
于镰没说话,劈砍着飞来的箭矢,一脸凝重:出意外了!伏兵是自己安排的,这种事需要悄无声息的做,锦衣卫衙门绝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谋杀一位藩王世子。
从车辕上拔出一箭头,于镰脸上更阴沉了,跳进钦差行辕:“郎中大人,你先看看这箭头!这不是镇抚司箭矢!”
“再说了,我们安排的是齐州卫动手,还是今晚或者明晚动手……俺们锦衣卫何时大白天干过这事?”
接过箭矢的杜茂盛看了看,吓傻了:“于千户,这可如何是好?太行山盗匪啊!真正的盗匪!”
“杜郎中,咱被沈王坑了!人家让咱帮忙带上今年太后的生辰纲,还给了咱一成做护送的费用……光想着白拿钱了!”
“他沈王好大胆子!居然敢坑钦差!”
“人家没坑!钦差顺便带生辰纲有先例…俺想着这是有盗匪盯上了沈王府的生辰纲!”
倒霉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