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岚心中有所感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萤光。
细细碎碎的光点,在房间里不断堆积,堆出两只脚掌,堆出两条腿,堆出腹部、胸膛、手臂……最后是脑袋、一头乌黑的碎发。
点点萤光忽地一灭。
“娘……”
“儿子!”洛言方才叫一声娘,母亲便欣喜若狂地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太用力了,有点呼吸困难。
然后便是让他心碎的哭声。
听着母亲嚎啕大哭,洛言吃惊不小,一边轻抚母亲后背,一边赶紧问道:“娘,谁欺负你了?……哎哟,脸都哭花啦,难道是我爹找小妾?”
“他敢!”苏清岚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激动地捧起洛言那张脸,“让娘好好看看……还是很帅……”
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尤为勾人。
洛言抓了抓脑袋,有点迷惑:“我不就睡了一觉?还没听过睡觉会毁容的。”
苏清岚一怔,旋即明白了:“你这一觉睡得可久,足足睡了三年,娘还以为……”
说着,又有泪珠从眼中滚落。
洛言大吃一惊:“啥,三年?”
好像也就做了个梦啊,一梦梦三年?
他看着母亲,才发现那张脸竟是如此憔悴,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娘,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他伸手在母亲耳畔挑起一根白丝,不由皱了眉。
苏清岚根本没把一根白发放在心上,如获至宝般细细在他身上端详。
随后,她长长吐口气:“娘都四十了,有根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只要你能回来,娘就知足了。”
洛言听得心里一酸。
三年——
母亲这三年来,只怕没有一日不在忧伤,整个人不仅憔悴,还瘦了一大圈。
他赶紧宽慰道:“您瞎说,您哪里老了,在儿子心里,您永远十八岁。”
苏清岚展颜一笑:“就你会说话,臭小子。”
洛言抬手为母亲擦掉眼泪,往屋外看一眼:“我爹呢?”
“他……”苏清岚忽地皱了一下眉,强颜欢笑道,“没事,你爹没事……”
听了这话,洛言顿时收敛笑容:“娘,我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清岚默然少许,叹了口气,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你不在的三年里,发生了好多事。
你爹他……昨日被人伤了,躺在床上的。……你别急,他没什么事。”
洛言奔向屋外:“都躺床上了,怎么可能没事!”
苏清岚追着喊道:“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衣裳。”
洛言方才一直光着身子,此刻回了一句:“不用。”
说着,只见他一边奔向父母卧室,一边身上有衣衫幻化显形。
眨眼的功夫,他便是一身飘逸白衣,魅影般地游过长廊,砰的一下推开房门。
“爹——”
屋内没点灯,光线幽暗。
那床上的中年人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一声爹,猛地睁眼,扭头看向房门。
看见洛言修长的身影走来,他幽幽叹了口气,自顾自道:“怎么还出现了幻觉……臭小子都有修为了,果然是幻觉。”
随即,洛言一挥衣袖,点亮了屋内油灯。
如豆的火苗平静地散发着幽光。
洛言走到父亲床前,尚未开口,便有眼泪自脸上滚落。
洛远山盯着他看了会儿,抬手想要帮他擦眼泪,没够着,挣扎着想要起来:“洛言乖,别哭,爹明天带你上街买玩具……”
洛言终是泣不成声,往地上一跪,磕头道:“爹,儿子回来了。”
“嗯?”洛远山有点不敢相信,又挣扎几下,洛言见状,赶忙伸手扶他,中年人定定地盯着他看,突然惊醒过来,“洛言?!”
“是我,爹,是我。”洛言扶着父亲坐在床上,见他脸色惨白,心中顿时无名火起,“爹,谁伤的你?”
洛远山抬手摸着孩子的脸,感受着真实的触感,脸上便有了灿烂笑容:“不妨事,一点小伤,你回来就好……见过你娘了吗?她一直想你想得紧,你赶紧看看她去。”
洛言沉声道:“见过我娘了。……您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远山心里高兴,本不想被这件糟心事坏了心情,但终究瞒不过去,只得简要说了一遍事情原委。
说起来,还是当年的那颗筑基丹惹的祸。
当年洛远山拿了穆霓凰相赠的筑基丹,后来因为洛言一事,他情急之下,将那女子赶出府,这丹药却忘了还回去。
既然已与那女子再无瓜葛,她相赠的丹药,洛远山自然不肯再受这份人情。
之后丹药便一直留在身上,想着若有机会再见穆霓凰,再还给她。
谁知昨日丹药无意中从身上掉了出来,又恰好被一个叫洛青峰的族人撞见。
那人本是洛远山的堂兄,同样也是炼气圆满修为,正缺一枚筑基丹突破筑基。
一见掉在地上的丹药,顿时便眼红,然后随意找个理由,与洛远山打了一架。
若是单打独斗,洛远山定叫他自取其辱。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洛青峰的那一支,如今正是得势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洛远山,便在族中叫来几个帮手,人多欺负人少,洛远山自是难以招架。
一来二去,不仅丹药被抢,人也受了伤,躺在床上下不来。
洛远山说着这些事,深深叹口气,接着道:“现在的洛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洛家了。
如今的这位族长,为了这个位置,竟然找凌霄城做了外援,这一行为,简直是引狼入室。
两边争斗了一百多年,除了同样都姓洛,其实早就是世仇。
我看用不了太久,我们流云城,就要被人家一口吞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
新族长上位,凡是不服他的,不是被驱逐,就是被人暗中残杀。
三年里,不知死了多少族人……
如今我们家丢了这宅院,被发配灵田坊,依我看来,未必就是坏事。
可是你爹我这心里,很是不甘。
不是因为丢了宅院和受人排挤,而是……眼看偌大一个家族,就要毁于一旦,实在愧对列祖列宗啊。”
洛言静静听父亲把话说完,方才问道:“族中出了金丹?”
“哪有那么容易。”洛远山摇摇头,“正是没有金丹期的镇压,才让一帮筑基上蹿下跳。”
“嗯,我知道了。”洛言点点头,若有所思。
洛远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有件事,你爹我有点汗颜……当年你突然消失,我情急之下,迁怒到穆霓凰身上。
事后想来,人家也是好心。
而且还专程为你去闯神墟,那地方我虽没去过,却是听说九死一生。
当时我也是昏了头,冷静下来之后,想要弥补,至少也该道个歉,可是已经没了她的踪迹。
以后你若有机会再见到她,记得代我向她道个歉。”
洛言点点头,然后认认真真道:“您不说,我也会去找她的。”
见父亲略有疑惑,他又道:“我与她签了婚契,已经是夫妻了,而且我现在能修仙了,这种大恩,我不能辜负她的。”
“原来如此。”洛远山愧疚道,“当年要是知道你已与她签下婚契,我就不该那样对她,我糊涂啊。”
洛言笑了笑。
此时苏清岚端着饭菜进来。
随后,一家三口时隔三年之后,又能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吃饭了。
洛言一边吃饭,一边听父母说着三年来发生的诸多事情,说起穆霓凰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一身红衣的样子。
当时被父亲赶出去的时候,她肯定很难过吧……
等到吃过晚饭,洛言服侍父亲睡下,又与母亲说了会儿话,方才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板凳上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母亲睡下,夜深人静,然后偷偷出了门。
修仙前你们特么欺负我爹,修仙后你们特么还欺负我爹,那我这仙不是特么的白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