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才捂着被打青的眼角,一瘸一拐地逃离长安废墟,踉踉跄跄地踏上一条乡间小路。他的左肩还隐隐作痛,刚才流浪汉那一棒砸得他差点晕过去,肚子也被踹了一脚,疼得像是翻江倒海。他喘着粗气,低声嘀咕:“好心救人,反倒挨揍,这世道真是没天理。”每迈出一步,破旧的布鞋就踩得泥土沙沙作响,鞋底早已磨穿,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灰尘和碎草。他低头一看,灰袍的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瘦得像竹竿的小腿,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路两旁的稻田早已枯黄,稀疏的稻梗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群瘦骨嶙峋的老人,沉默地诉说着乱世的荒凉。夕阳沉得只剩一抹暗红,映在田野上,拉出一片萧瑟的影子。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像是村庄的喘息,隐约间,一阵清脆却哀婉的歌声飘来。那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带着几分离愁别绪,又像是唐诗里常见的闺怨调子,低回婉转,直钻进人的耳朵里。魏三才停下脚步,眯着眼听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歌儿,唱得人心里发酸。”他揉了揉眼角,试图甩开刚才的狼狈,却觉得胸口更沉了几分。
歌声渐渐近了,一个身影从田间小路尽头走来。那是个十七八岁的村姑,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柴枝干枯粗糙,压得她瘦弱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灰褐色的裙摆随风轻摆,裙角沾了些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回来。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眉眼却清秀,透着一股朴实的韧劲。她走近时,瞧见魏三才的模样,脚步一顿,皱起眉头,低声道:“你这秀才,怎么混成这样?”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惊讶,像是在看一只落水的老鼠。
魏三才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挤出一抹笑脸:“在下才华未展,暂遇小挫。”他故意抖了抖破袍,想摆出几分读书人的气度,可那袍子破得像渔网,抖起来反倒抖出一片灰尘,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他暗骂自己:“这笑脸,真是白挤了。”村姑——后来他知道她叫阿秀——嗤笑一声,把柴捆往地上一放,柴枝碰撞发出几声脆响。她低头从捆里抽出一根干柴,递给他,低声道:“拿去生火吧,别冻死在这儿。”
魏三才接过干柴,手指触到柴面,粗糙的木纹划过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他愣了愣,心中一暖,像是冬夜里被人塞了个火炉。他抬头看她,见她眼底藏着几分不屑,却又透着一丝真诚。他嘴硬道:“我还不至于要女人救济。”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低头一看,自己这模样,哪还有半点秀才的体面?阿秀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嘴硬也没用,天冷得很。”她转身继续走,柴捆压得她背微微弯曲,步子却稳得像田里的老牛。
魏三才低头盯着干柴,柴上的裂纹像一道道人生坎坷,松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烤红薯的日子。他低声道:“这丫头,心不坏。”他抬头看去,阿秀的背影在黄昏中渐远,单薄却挺直,像一根不屈的芦苇。他摸了摸怀里的胡饼,干硬的饼皮硌得他胸口生疼,低声道:“这世道,连个村姑都比我强。”他苦笑一声,扛起干柴,朝远处破旧道观的方向走去,脚步虽慢,却多了几分坚定。
风更大了,吹得枯草沙沙作响,歌声早已远去,只剩几声断续的回音,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魏三才低声道:“这日子,总得有点盼头。”他揉了揉青肿的眼角,低头看那根干柴,心中暗想:“这丫头,兴许是个好人。”夕阳彻底沉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加快步伐,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乱世中一丝微弱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