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紫云溪染成血琥珀色时，吴十一的竹剑正钉在说书人脚前三寸。老者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葫芦底隐约可见“太行“两个篆字。
“刺心不是用剑。“说书人烟杆挑起少年衣襟，露出他心口被竹剑磨出的红痕，“是用这处淌血的窟窿。“
最后一课在渡口老柳树下进行。说书人演示时，吴十一看见竹剑尖凝着的露珠突然碎成七瓣，每瓣都映着不同角度的残阳。老人收势时咳得厉害，咳声里带着山风穿林的呜咽：“明日寅时，我在官道口等北归的骡队。“
翌日晨雾浓得化不开，吴十一抱着三柄竹剑候在路碑旁。说书人背着个泛白的青布包袱，烟杆换成了柏木手杖。少年突然跪在露水未干的官道上，额头触地时惊飞了碑顶歇脚的红蜻蜓。
“剑招易学，剑心难养。“老人背对着他摆摆手，木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空响，“等你能刺落檐角第三滴春雨时...“余音散在渐起的马蹄声中，吴十一抬头只看见雾里浮动的包袱角，像片飘向远山的云。
林小鱼是在申时三刻撞见练剑的吴十一。少年赤着上身在水车旁刺击，汗珠顺着脊沟滚进裤腰。她本要摸出怀中的剑穗，却见少年突然旋身刺向虚空的某个点——那个瞬间，他绷紧的背肌仿佛要挣破皮肤，化作将出鞘的利刃。
竹剑破空声戛然而止。吴十一保持着刺击的姿势转头，正迎上林小鱼没来得及躲闪的目光。少女慌乱中踢翻了晾晒的箩筐，干辣椒洒在两人之间，像条灼灼的红河。
“我...我来捡昨天落下的绣绷...“林小鱼蹲下身，鬓角垂下的发丝掩住烧红的耳尖。吴十一杵着竹剑挠头，剑尖把泥土戳出个深坑。他们就这样隔着满地猩红埋头劳作，直到暮色把彼此染成剪影。
当夜吴家院里多了盏长明灯。吴十一在灯下打磨竹剑时，窗缝忽然飘进缕茉莉香。他推开窗棂只拾到片青桑叶，叶脉间凝着未干的露，像谁仓皇离去时落的泪。
三十里外的荒野上，说书人正用柏木杖挑开狼群。北斗星倒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化作七点寒芒。包袱里那卷《北斗剑诀》的扉页上，新添了行朱砂小楷：“壬戌年霜降，收青竹村吴十一为记名弟子“。
秋分那日，青竹村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赵木匠家的幺女出嫁，晒谷场的石磨盘临时充作礼案，摆着红枣花生摞成的宝塔。吴十一被塞了把铜钱撒帐，林小鱼跟着喜轿后头捡落地的桂圆核。
“你说新娘子为啥蒙盖头？“吴十一戳了戳林小鱼腰间的香囊，“跟年画里捉鬼的钟馗似的。“
少女把桂圆核砸在他膝弯：“呆子！这是怕新嫁娘半路被山魈瞧了去。“她今日特意换了杏红襦裙，发间却仍簪着那朵褪色的野蔷薇。
酒席过半时，吴十一偷了壶梅子酒，拽着林小鱼溜到后山竹林。月光漏过竹叶洒在少女裙裾上，斑驳得像打翻的珍珠粉。他忽然用竹剑挑起她一缕青丝：“往后你成亲时，我定要当撒帐童子。“
林小鱼正用帕子包住酒壶冰镇发烫的脸颊，闻言踢飞了脚边的竹节：“那你得先备好三斗铜钱。“
“为何要三斗？“
“一斗买糖堵小儿的嘴，一斗雇人拦门防恶客...“她突然掐断话头，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发带，“还有一斗洒给过路的神佛，求个耳根清净。“
吴十一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沾了滴琥珀色的酒液：“这般麻烦？我瞧村东石匠娶亲时，新娘子自己掀的盖头...“
“榆木脑袋！“林小鱼夺过酒壶时溅湿了袖口，梅子香混着她衣上的皂角味漫过来，“若换作是你，该怎样娶亲？“
少年拿竹剑在泥地上画圈：“牵匹黑耳朵山羊当聘礼，再打把能刺穿山风的竹剑...“他忽然瞥见少女腕间新添的银镯，“你还没说要嫁怎样的郎君？“
林小鱼起身抖落裙上竹叶：“要像村口石磨那般实心的，又得比这竹剑多几分灵窍。“她踩着月光往山下走，发间野蔷薇落下一瓣，“最要紧是别像某人，把榆木疙瘩当夜明珠供着！“
吴十一追到晒谷场时，正撞见新娘子跨火盆。他盯着跃动的火苗喃喃：“石磨配竹剑...莫非得找个铁匠？“林小鱼混在撒花女童堆里，把捧着的木芙蓉揉成了花泥。
翌日清晨，吴十一在老槐树下捡到个褪色的剑穗。茜色流苏里缠着金线绣的北斗星，尾端缀着颗青玉珠——正是说书人当年玉牌的颜色。他对着日头端详半晌，顺手系在了竹剑柄上。
林小鱼躲在染坊的靛青布幔后，看少年挥动剑穗斑驳的竹剑。晨光把流苏的影子投在她绣鞋尖上，像条游动的红鲤鱼。她摸出袖中另一个更精致的剑穗，终究又塞回了妆奁最底层。
霜降前的最后一场雨来临时，吴十一终于能用竹剑刺穿雨帘。林小鱼站在檐下数他被雨水打湿的脚印，忽然想起那个未送出的剑穗——或许该添上两片银鳞，才配得上少年渐成气候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