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十一数完第一万次刺击时，竹剑尖正挑破草叶上的露珠。他胡乱抹了把汗就往茶馆跑，鞋底带起的泥点惊飞了溪边饮水的白鹭。
“老头！该教新招数了！“少年把竹剑拍在茶桌上，震得说书人的烟灰撒了满案。
说书人慢悠悠吐出个烟圈：“刺。“
“这招我闭着眼都能使！“吴十一夺过老人烟杆比划起来，“您瞧，直刺、斜刺、回身刺...“烟杆头忽然戳在他左肩胛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左手刺。“说书人掸了掸衣襟的烟灰，“两万次。“
茶客们的哄笑声中，吴十一涨红着脸蹦起来：“您这是把江湖当儿戏！“他夺门而出时撞翻了糖画摊子，金黄的糖丝黏在衣摆上，活像条狼狈的尾巴。
林小鱼在苇塘边找到他时，少年正用竹剑戳水面的浮萍。“老骗子！“他每骂一句就刺出一剑，“隔壁二傻子学木匠还先教凿子呢！“
少女把新编的竹笠扣在他头上：“那你倒是别练啊。“她故意晃着脚边的鱼篓，“昨儿个李货郎说，城里武馆收徒要考校十八般武艺...“
暮色染红苇杆时，吴十一的左腕已肿得像发面馒头。林小鱼蹲在碾盘边数到第三千刺，突然把浸透井水的帕子甩在他脸上：“左手剑使得比瘸腿鸭还丑！“
“你行你来！“少年赌气递过竹剑。
林小鱼挽了个花哨的剑花，裙裾旋成朵绽开的莲。竹剑却在她刺出时脱手，打着转儿插进晾晒的干草堆。两人愣了片刻，突然笑作一团，惊得归巢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当夜吴家柴房亮着豆大的油灯。吴十一咬着布带捆紧左腕，竹剑在土墙上划出深浅不一的刻痕。林小鱼扒着窗缝偷看，怀里揣着未完工的剑穗——茜色丝线里缠着从嫁衣裁下的金缕。
晨雾未散，说书人的烟杆又戳醒睡在草垛里的少年。“背要如松，刺要穿风。“老人抬脚踢正他歪斜的马步，“今日加练五千挑帘势。“
“您这是熬鹰呢？“吴十一嘴上抱怨，竹剑却依言挑飞三片落叶。林小鱼挎着洗衣篮经过，故意把湿衣裳甩得哗啦响：“哟，这不是茶馆说书先生养的人形刺猬嘛！“
霜降那日，吴十一终于能用左手刺中五步外的柿蒂。林小鱼捧着竹匾接坠落的红柿，指尖沾着甜腻的汁水：“赏你个好的！“她突然将柿肉按在少年眉心，转身逃跑时发梢扫过他滚烫的耳尖。
说书人立在渡口看完这场追逐，把新削的竹剑钉在祠堂门楣。剑身缠着张黄麻纸，墨迹被晨露洇开，依稀可见“刺心“二字。
林小鱼剪断最后一根金线时，烛芯爆出朵灯花。茜色丝绦间游着两尾金丝锦鲤，穗尾的流苏用米浆浆得笔挺，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抱着剑穗蜷在绣床上，指尖摩挲着锦鲤凸起的鳞片，想着明日该系在竹剑哪个位置才好看。
寅时的梆子惊醒了浅眠的少女。林小鱼摸黑翻出压箱底的月白襦裙，发髻间特意簪了朵晨露未晞的栀子。她揣着剑穗跑过沾露的田埂，吴家院里的芦花鸡还在打盹。
“十一！“她叩着雕花木窗，指节染了窗棂上的青苔。屋里硬板床上被褥整齐，竹剑也不见了踪影。
晨雾中的青竹村醒来时，林小鱼的绣鞋已沾满泥泞。祠堂后的草坡没有，渡口的乌篷船没有，连说书人常去的茶馆都只见空荡的条凳。卖炊饼的赵瘸子说卯时见过少年往西山去，可她在松林里喊哑了嗓子，只惊起几只灰斑鸠。
暮色漫过晒谷场时，林小鱼攥着剑穗立在村口老槐下。发间的栀子蔫成黄褐色，裙角沾着鬼针草的刺球。溪水对岸突然晃出个身影，吴十一扛着竹剑蹦过石墩，剑尖还挑着个吱哇乱叫的竹鼠。
“小鱼儿！“少年献宝似的举起猎物，“后山逮的，烤了给你补...“
林小鱼突然转身就走，腕间的银铃响得急促。吴十一追着喊了三声，她却越走越快，藕荷色裙裾扫过道旁苍耳，沾满草籽也浑然不觉。少年挠头望着她消失在巷尾，怀里的竹鼠趁机咬破布袋窜进菜畦。
更深的夜色里，林小鱼对着铜镜拆开发髻。剑穗静静躺在妆奁底层，挨着去年七夕的瓷娃娃。她突然抓起竹绷子上的绣品——那是给吴十一新裁的夏衣，襟口绣到一半的剑纹被扎得密密麻麻，针脚乱得像暴雨前的蚂蚁阵。
吴家院里传来竹剑破空的声响。林小鱼支起窗棂，看见少年在月下练新学的“刺心“，剑势比往日凌厉三分。她摸出妆匣里的剪刀，却只剪断了半根金线，终究把剑穗塞回樟木箱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