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踏碎夕阳时，吴十一嘴里还嚼着半截芦苇杆。七只白羊像滚动的云团涌进村口，领头的黑耳朵山羊突然蹬着石碾子跳上柴垛，惊得晾柿饼的刘寡妇举着竹竿追出半条街。
“烂蹄子的畜生！“刘寡妇的银簪子晃成一道流光，“明儿就找张铁匠打副铁嚼子！“
吴十一倚着老槐树笑岔了气，冷不防后颈贴上个冰凉物件。转头看见林小鱼举着新摘的莲蓬，藕荷色襦裙沾着泥点子，发间却别着朵嫩生生的野蔷薇。
“笑成这样，当心把城隍爷招来。“少女掰开莲蓬，剔出颗碧玉似的莲子塞他嘴里，“后山坳的野栗子熟了，明儿...“
话没说完就被马蹄声打断。说书人骑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踱进村口，马鞍上挂着的酒葫芦叮咚作响。老人今日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间依旧悬着那枚青玉牌，只是烟杆换成了三尺来长的竹杖。
“小郎君。“竹杖突然点在吴十一肩头，“可想学剑？“
林小鱼噗嗤笑出声，莲蓬壳砸在吴十一发顶：“他上月削竹哨还割了手...“话尾突然噎在喉间——说书人腕子一抖，竹杖扫过晾衣绳，三片晾着的芥菜叶齐刷刷断成两截，切口比王屠户的杀猪刀还利落。
吴十一喉结动了动，掌心蹭着粗布裤缝：“能学刚才那招？“
“十万八千招，都从这一式起。“说书人解下竹杖抛过来。吴十一接住才发现是柄竹剑，剑身用熟桐油浸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
“刺。“老人从柴垛抽了根细竹枝，“每日卯时三刻，朝着日头刺三千次。“
林小鱼踮脚比划竹剑：“这破树枝能杀人？“
“杀不得人，杀得心猿意马。“说书人突然并指戳向吴十一眉心，少年恍惚看见漫天竹影化作剑雨，“手腕沉三寸，肩胛松两分，刺时要当自己是个死人。“
羊群不知何时围成了圈，黑耳朵山羊嚼着吴十一的衣角。少年屏息刺出第一剑，竹剑突然重得像张铁匠的铁锤，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说书人盘腿坐上石碾，酒葫芦斜照残阳，“记住，剑招不是绣花，要刺穿山风才算数。“
林小鱼蹲在碾盘边数到二百七十三下时，吴十一的中衣已经透出水痕。竹剑在暮色里划出歪扭的轨迹，惊起归巢的雀鸟。说书人不知何时跨上老马，扔来块粗麻布包着的物件。
“满万遍时拆开。“马蹄声混着酒气散在风里，“刺不满，就当柴火烧了吧。“
吴十一攥着竹剑瘫坐在稻草堆上，布包里掉出块黢黑的磨剑石。林小鱼用帕子蘸了溪水拍他额头，突然抢过竹剑朝虚空乱戳：“什么了不得的！等我给剑柄系上红穗子，比城隍庙卖的木剑强多啦！“
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山脊时，少年腕子肿得像发面馒头。林小鱼骂骂咧咧拽他去祠堂偷敷腿的膏药，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竹剑拖在地上划出蜿蜒的痕，像条游向江湖的小银鱼。
祠堂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小鱼摸出根银簪子捅锁眼——这是她上个月从货郎那儿用三串铜钱换来的本事。吴十一龇牙咧嘴地扶墙站着，竹剑歪歪斜斜插在香炉里，惊得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忽闪。
“轻点！“少年缩回肿成萝卜的腕子，“让守夜阿公听见...“
“现在知道怕了？“林小鱼掀开药柜第三格抽屉，摸出个青瓷罐，“白日里逞能的时候，倒像戏文里的常山赵子龙。“
陈年虎骨膏的气味漫开来，混着祠堂的檀香味，熏得吴十一直打喷嚏。林小鱼跪坐在蒲团上，裙裾铺成朵月白的莲。她指尖挑着药膏，在少年红肿的腕间画圈，温热的鼻息拂过他手背青筋。
“明日别去放羊了。“她突然说。
吴十一盯着供桌上褪色的幔帐：“那黑耳朵羊崽子...“
“我去替你放！“林小鱼猛地加重力道，疼得少年倒抽冷气，“刺五千剑不够，非要学那说书老头当个痨病鬼？“
月光从窗棂的破洞漏进来，正照在少女颤动的睫毛上。吴十一忽然发现她右眉尾有颗小痣，像落在雪地的墨点。供桌下窜过只灰鼠，撞翻了装供果的漆盘，苹果滚到他们脚边时，林小鱼正用牙撕扯绷带。
归途的田埂上浮着流萤，林小鱼把竹剑抢来扛在肩头。吴十一晃着裹成粽子的手腕笑她：“倒像孙二娘扛人肉叉烧包。“话没说完就被荞麦壳砸了满嘴。
林家大院西厢还亮着灯，林小鱼翻墙时裙角勾下几片青瓦。吴十一蹲在墙根数到第七声猫叫，听见瓦片落地的脆响，才攥着竹剑往家跑。他没瞧见少女支起绣房的菱花窗，从妆奁底层抽出缕茜红色丝线。
三更梆子响过，林小鱼咬断第五根打结的丝线。剑穗的流苏总也理不齐，茜色丝绦间缠着金线编的锦鲤——白日里从母亲嫁衣上偷偷拆的。守夜的更夫经过时，她慌忙吹熄烛火，却把针尖扎进了拇指。
吴十一在硬板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竹剑歪在床头，剑柄沾着草屑。月光淌过窗台上的野蔷薇，那是林小鱼傍晚别在他衣襟上的，此刻正将影子投在少年汗湿的额角。
林小鱼揉着发涩的眼皮，把未完工的剑穗藏进装绒花的木匣。匣底还躺着去年七夕的瓷娃娃，绿裙女娃怀里的莲蓬缺了个角，断茬处被磨得圆润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