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三个集日,青竹村来了队罩着灰麻布的马队。为首的虬髯汉子穿着本朝七品鸂鶒补服,腰间却悬着镶狼牙的弯刀。当那柄鎏金官印砸在祠堂供桌上时,檐角铜铃正发出裂帛般的嘶鸣。
“征调耕牛两头,粟米二十石。“官差靴底碾着供果,“午时前备妥。“
林小鱼挤在人群最前排,看见马队里混着几个高鼻深目的异邦人。他们用生硬的官话交谈,皮甲上烙着赤目狼图腾——正是边关告示里临国苍狼部的徽记。
“大人容禀...“村长拄杖的手在抖,“今秋收成只够糊口...“
虬髯官差突然抽出马鞭,祠堂门柱应声崩出道木刺。吴十一握紧藏在背后的竹剑,却被张铁匠死死按住肩头。异邦人里踱出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腰间玉珏雕着双首蟠螭——那是当朝太尉府的纹样。
“穷山恶水出刁民。“少年踢翻供桌下的功德箱,铜钱滚到吴十一脚边,“你们可知,北境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
林小鱼突然捡起枚铜钱掷向少年:“苍狼部的狼崽子也算将士?“铜钱在锦衣少年额角擦出红痕,马队里顿时响起弯刀出鞘声。
虬髯官差的马鞭比弯刀更快。林小鱼踉跄着撞向香炉,左颊浮起血痕。吴十一的竹剑刺向鞭梢时,异邦随从的鹿皮靴已踹中他心窝。少年呕着酸水滚到供桌下,瞥见锦衣少年靴尖镶的玄铁——正是说书人提过的破甲锥。
“井底之蛙也配用剑?“锦衣少年踩住竹剑,剑身在他靴底裂成篾条,“听说太行山的剑修能劈开瀑布,你这样的...“他突然拈起供桌上的桃木剑穗,指尖一搓便成齑粉。
林小鱼抓起香炉灰扬过去,被虬髯官差反剪双手按在柱上。吴十一嘶吼着扑来,又被异邦随从的刀鞘砸中膝窝。祠堂梁柱震落百年积灰,混着少女腕间银铃的碎响。
最终牵走的是张铁匠家的独眼黄牛。那畜生临出村口时突然发狂,撞翻两个苍狼部武士。虬髯官差弯刀刚要劈下,锦衣少年却笑着摆手:“留着给这些贱民熬骨头汤罢。“
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吴十一正给林小鱼敷捣碎的蒲公英。少女肿着半张脸,却把完好的右颊贴在他颤抖的掌心:“不疼,真的。“她睫毛上还粘着香灰,笑起来像只花脸的狸奴。
当夜祠堂灯火通明。村长从樟木箱底翻出褪色的万民伞,说要联名去州府告状。王屠户把杀猪刀磨得雪亮,张铁匠连夜打制铁蒺藜。谁也没注意说书人常坐的茶桌积了层薄灰,更没听见后山惊飞的夜枭,正扑棱着掠过三十里外的驿站——那里停着辆玄铁马车,帘后伸出只戴翡翠扳指的手,正将盖着朱印的密函递给苍狼部信使。
晨雾还未散尽,吴十一的竹剑已劈断七根青竹。林间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劈砍声,惊得松鼠衔着松果窜上柏树梢。少年最后刺向虚空的刹那,竹剑突然脱手钉入崖壁,裂纹蛛网般在石面绽开。
“废物!“他对着空荡荡的右手嘶吼,指甲抠进昨夜被刀鞘砸出的瘀伤。晨露浸透的粗布短打贴在背上,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灼烧的羞愤——林小鱼肿着半张脸强笑的模样,总在眼前晃。
日头攀到中天时,少年开始用拳头砸树。指节渗出的血珠染红树皮,惊飞了枝头打盹的灰斑鸠。直到乌云吞没最后一丝天光,他才踉跄着跌坐在老槐树下。雷声滚过山脊的刹那,少年恍惚看见说书人演示“刺心“时的残影。
暴雨倾盆而下时,吴十一正机械地重复直刺。竹剑早断成三截,此刻握着的不过是根湿漉漉的竹枝。某个瞬间,他忽然感觉雨水悬停在鼻尖,浑身毛孔涌出灼热的气流——就像那年偷喝王婆埋了十年的烈酒。
“刺!“
竹枝破开雨帘的刹那,方圆三丈的雨珠同时炸成水雾。吴十一栽倒在泥泞里,掌心贴着的腐叶突然变得脉络清晰。他听见山脚下紫云溪暴涨的水声里,混着三十七户人家舀水的木瓢碰撞声。
同一时辰,青竹村祠堂的铜锁正被村长揣进怀里。万民伞的竹骨硌着老人佝偻的背,张铁匠举着火把的手青筋暴起:“绕过黑风岭,脚程快些三日能到州府。“
王屠户的杀猪刀别在腰间,刀柄缠着祛邪的红布。七个汉子踩着没过脚踝的雨水钻进官道旁的密林时,谁也没注意树杈上挂着半截断箭——箭簇烙着苍狼部的火漆。
暴雨淹没马蹄印的同时,三十里外驿站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戴翡翠扳指的手正把玩着青竹村祠堂的功德簿。虬髯官差垂首立在珠帘外,听着密函被火漆封存的声响。
“那老东西倒硬气。“帘后传来茶盖刮沫的轻响,“苍狼部的猎犬饿了三日,该放出去活动筋骨了。“
惊雷劈开夜空时,吴十一在崖洞里蜷成虾米。突破武道一重天的暖流裹着疲惫袭来,少年梦里还在机械地刺剑。
暴雨冲刷过的山道成了泥潭,王屠户的草鞋陷进淤泥时,他听见了狼嚎。不是山野孤狼的呜咽,而是成群的、带着铁器碰撞声的尖啸。
“散开!“张铁匠扬手撒出铁蒺藜,暗器嵌入树干的声音却淹没在犬吠中。七条牛犊大的苍狼獒率先冲破雨幕,猩红舌头甩着涎水,颈圈烙着赤目狼图腾。
王屠户的杀猪刀划出半月弧,刀刃切进第一头獒犬的喉管时,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脸。腥臭的兽血尚未落地,三支狼牙箭已钉穿他左肩。张铁匠抡起铁锤砸碎偷袭者的膝盖骨,却也被弯刀削去两指。
“伞给老子!“王屠户撞开举着万民伞的赵木匠,刀背拍飞两支冷箭。伞骨突然爆开,十二根淬毒钢针射穿三名苍狼武士的眼窝——这哪是万民伞,分明是张铁匠改造的暴雨梨花匣。
虬髯官差的马鞭缠住王屠户脚踝时,暴雨中炸开惊雷。杀猪刀脱手旋飞,削断两匹战马的前蹄。王屠户顺势滚进泥潭,獠牙咬住官差小腿肚,生生撕下块带甲的皮肉。
“中原猪猡!“锦衣少年的玄铁靴踩住王屠户脊骨,靴尖破甲锥扎进第三节脊椎。垂死的屠夫突然暴起,断刀捅穿少年锦袍下摆,在对方大腿划出三寸血口。
苍狼百夫长的弯刀落下时,王屠户正抓着把混着血水的淤泥。刀光闪过,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仍死死扣着敌人皮甲,断腕喷出的血染红了万民伞的“青竹“二字。
张铁匠最后的铁蒺藜嵌入自己咽喉时,虬髯官差正用马鞭挑开伞骨。翡翠扳指从玄铁马车窗缝伸出,接住滴血的万民伞。车厢里飘出句带着笑意的胡语:“把狗粮赏给活着的獒犬。“
三十里外的青竹村,吴十一在崖洞猛然惊醒。武道一重天的灵觉让他听见隐约的惨嚎,却辨不清是山风还是人声。他摸到怀中用油纸包着的麦饼——这是昨日林小鱼硬塞给他的,当时她正用缠着布条的手指给祠堂供桌雕花,粗麻布上还渗着为做剑穗被金线勒出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