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好几日,今个儿可算暖和了。
“阿婆,出来坐啦。”季攸生站在门口朝着屋里喊道。
“好。”老太太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一手提着一把椅子,慢慢悉索地往外走。
季攸生进了客厅,瞧见老太太带着椅子正从房间里出来。
“阿婆,给我吧。”她忙从人手里接过两把椅子,拎到门口摆好。
老太太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季攸生身上,那团若有若无的灰雾让她脸上的笑意顿止,眉头也下意识皱了起来。
季攸生没有察觉到,她摆好椅子之后,又提溜着书包返回屋里放好。
她拉过另一把与老太太并排摆放的木椅,一屁股坐了上去。不堪重负的椅子随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动静,就像是一位垂暮的老者在咕叽咕叽地哀怨着“岁月不饶人”。
这种红漆木椅是传统的榫卯结构,整个椅子上没有一颗钉子,完全是通过木材之间的凹凸咬合来实现稳固的连接。
季攸生记得以前家里也有这种款式的木椅子,只是后来逐渐被简约的餐桌椅取代了。
再精巧的工艺也抗不过年复一年的折腾。
如今,椅子上的漆面已然剥落,木头裂缝横生,骨架老化变形,连接处也出现松动,人往上一坐它还会晃悠两下。
人又何尝不是呢?
随着岁月的轮转,器官渐渐走向衰弱;不知不觉间,皮肤爬满了皱纹,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富有弹性;哪怕是人体内最为坚硬的骨骼,也会萎缩,变得脆弱易折……这么看来,人和物件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自然的变化,谁也无法阻挡。
老太太毕竟使用了那么长时间,很清楚它的问题。她找鞋匠在椅子“膝盖”的位置打了个皮革补丁,以此延长使用寿命。
老人接纳了衰老带给她的种种改变,就如同适应了这把摇摇晃晃却依然陪伴着她的木椅。
季攸生轻轻摩挲着那块如伤疤一样丑兮兮的补丁,感觉椅子虽然老旧,但暂时还不至于垮掉。
阳光斜斜地倾洒在门口,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季攸生缓慢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
她的体温在缓缓升高,原本冰冷的手脚仿若浸在了温水之中,渐渐暖和起来。
约莫过去半个钟头,阿婆慢吞吞地搬起椅子往屋里去。
季攸生瞧见阿婆的动作,坐直了要起身,却被老太太拦下,她说:“你再坐一会儿,天气好,多晒晒。”
季攸生乖巧地应道:“哦。”她又闭上眼睛,神态像只慵懒的猫儿,继续享受着今天太阳的最后一点暖意。
这些天,甭管是坐在室内还是外出走动,季攸生总感觉身上发凉。每天她只好比别人多穿一件,才觉得稍微好一点。
连日的阴湿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散去。肌肤在惬意的温度下变得柔软,冰冷的四肢也烘得暖融融的。
直到柔和的阳光把季攸生的脸颊晒得微微发热,仿佛抹了一层淡淡的红粉色,她才心满意足地搬起椅子进了屋。
季攸生进到昏暗的屋子里,把椅子放回了原位。
老太太撩起堂屋上半截帘子,拿着一捧东西走到案台前,把香烛纸片逐一码放在上边。
接着,她又从案台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了火柴。
苍老的手推开小盒子,拿出一根火柴,轻轻一划,“唰”一声,却没有燃起来。
老太太把小木棍搁在台面上,又取了一根划擦。火柴的磷头在暗光里划过一道痕迹,微弱的火光乍亮了一瞬间就又熄灭了。
季攸生看着老太太迟缓的动作,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拳,直恨不能自己上前代劳才好。可这种事,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好在,第三根火柴总算是成功被点燃了,季攸生暗自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红烛靠近火源,白色的烛芯在火光之中渐渐变黑,又在火焰里重获新生。
季攸生的视线投向了台面上放置的火柴。火柴的盒侧有火药条,上面有着一些或深或浅的划痕,是老人频繁使用的痕迹。
季攸生伸手拿过火柴,打开瞧了瞧,火柴盒的内部结构就像小抽屉一样有趣。她想划一根玩玩,但盒子里没剩几根了,也只好作罢。
季攸生把火柴放回原处,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摩。
老太太借火燃香。篾香不像蜡烛那般容易点着,干枯的手抖了又抖,直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淡淡的香味自案台向四周蔓延开来,从季攸生的鼻尖飘过,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融化的蜡液顺着烛身缓慢滑落,在青色的案台上凝成白脂。
老太太又从案台上取来三根香,亲手将其点燃后递至季攸生跟前,示意她来做。
季攸生自然不晓得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她有疑惑,但这也不妨碍她接过篾香。
“上香仪式”对季攸生来说很陌生,她仿照老太太适才的举动,双手执香,规规矩矩地凝神拜上三拜,然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篾香插进香炉内。
炉腹里积着经年的香灰,她新插的三柱香有点摇晃,不过她及时调整了一下角度,斜着将它们插在了里面,好歹是插稳当了。
案台上悬挂的画像大得出奇,季攸生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想要把画像中的人物瞧个真切。可是任她如何仔细地端详也只能看出是一位穿着长衫的年轻先生,面容模糊,看不清一点。不知是老太太的哪位故人。
上回看还是一副山水画,什么时候换掉了?
他是什么人呢?阿婆的亲人吗?她的另一个儿子?又或者是英年早逝的丈夫或者长辈?季攸生脑海里闪过几个猜想,都不是什么好的。
老太太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像,眼底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怀念。
季攸生见状,只好也把心头的疑虑暂时搁置起来。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闭嘴。把疑问放在心里,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画终究是画。
明天就是清明了,宏伯应该会回来陪老太太吧。
暗红的星子明明灭灭,穿堂风带落一节香灰,灰落在青色的案台上裂成几瓣。
老太太拍了拍季攸生的左肩,说她该回家了。
季攸生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太太背着身还在原地呆着,佝偻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季攸生隐隐感觉她似乎有好多话想和画上的先生说。
至于画里的先生,天晓得他能不能听到老太太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