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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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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宏家阿婆 第一章
    大马路上车来车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喇叭声此起彼伏。



    东北门综合市场内,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列,摊主们慵懒的在等待顾客的光临。



    此时来买菜的人并不多,偶尔会有大妈和摊主因为几毛钱的差价,展开“拉锯赛”。双方你来我往、互相较着,直到一方妥协,“拉锯”才算告一段落。



    经过菜市场,再往前走是一个十字路口。季攸生站在路边左右观望,犹豫了片刻,还是向着左岸街走去。



    反正回家没意思,不如去左岸碰碰运气。有好些日子没去了,心里还怪惦记的。



    打定主意后,季攸生的脚下轻快了许多。



    沿着左岸街慢慢前行,隔着老远,季攸生就瞧见了那个身影。



    老太太独自坐在门口发呆。她向来是这样打发晚饭之前的时间。有时候,大概是太放松了,人坐着就睡着了。



    季攸生加快脚步朝前跑。可是在快到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不好,又放慢了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到老太太近前。



    她终于喊道:“阿婆!”



    老太太的视力不好,耳朵也有点背,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是谁来了。



    “放学啦。”她的声音绵软,语速迟缓,还带着独特的地方口音。



    老太太的问候传进季攸生的耳朵里,霎时便消除了两人之间的生分感。



    老太太说:“今日早啊。”



    季攸生答道:“最后一节课自由活动,我们可以提前走。”



    “去把书包放下。”老太太掂量过小孩儿的书包,每天背着十来斤重上下学也不容易。她抬起手指指着屋内,招呼她进去放背包。



    “好。诶,阿婆,这门怎么换了个新的呀?”季攸生才注意到大门变了个样,怪不得刚才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她把书包往客厅墙边一丢,拎着红漆木椅子,跟老太太并排坐在门口聊天。



    老太太身后的不锈钢双开门锃亮锃亮的,晃得季攸生都忘了原来那扇门是什么样。



    崭新的大门与周围带着年代感的墙体建筑嵌在一起,显得十分突兀,这种违和感让季攸生无法忽视。



    她蹙着眉头,问道:“阿婆,怎么突然想到要换门了?”



    “宏牙子前天回来安的。他讲门太差了,怕夜里不安全,进贼。”提到儿子,老人家浑浊的眼睛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您老是不关大门。这个门又正对着马路,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就怕有坏人溜进来偷东西。”季攸生边说视线边往大路两边扫。



    她想,换个门也好,起码能图个心理安慰。



    不过,安全与否和门的新旧没什么关系,关键是要有安全意识。偏偏阿婆就缺乏安全意识。



    老太太常年独居,就喜欢把家里的大门敞着。很多时候,人在厨房里做饭也不带关门的。



    城镇的治安其实还行,但是这里的屋就一个老人住着,要是真有小偷进来偷东西,少了什么都不晓得她能不能发现。



    季攸生劝过好几回了。她一个小学生,每次都苦口婆心地跟老太太讲,人不在门口或者客厅的时候,得把门带上。可她就是不听啊,老说自家没什么可偷的。



    劝的次数多了,阿婆估计是经不住念叨,还是听进去了一部分。



    那天,季攸生像往常一样来老太太家做客。她隔得老远就瞧见宏家门口没人,大门也关了,季攸生还以为人去买菜没在家呢。



    来之前没跟老太太打招呼,扑空是常有的事。她转身欲走,可临了临了,到底是过去查看了一下。



    走近了,她看到右侧的大门并没关严,而是虚掩着,支开了一道窄缝。



    这确实是老太太的作风。不过在旁人眼里,这和不关又有什么区别呢?



    季攸生呆呆地杵在门口,硬是给自己整笑了。



    算了,总比不关门要好。



    三点四十六分,一轮暖阳悬在天空的一角。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似乎世间的万物尽皆被轻柔的色调晕染开来。街景如画,散发着岁月沉淀下的独特韵味。



    有时候,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个多钟。



    季攸生是个懂事的,她从不主动打听老人的隐私,老太太也一样。不过,要是老太太哪天愿意聊,季攸生也乐意倾听就是了。



    老人约莫有七八十岁,微微佝偻着,身材瘦小单薄。两人同时站起来,季攸生的个头能到她的胸口。



    衰老会给人带来诸多不便,腿脚变得不再灵活,视力也大不如前。因此,大多数时间老人就独自守着这一方小天地,听一听人声,瞧一瞧街景。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上班的地方似乎很远。忙于工作的人,半年里顶多能回两趟家,而且每次回来呆不够一天又得走。



    她的儿子先前打算把老太太接过去住,可是老人执意要守着这个家。



    她怕给孩子添麻烦,也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的生活。毕竟这里承载了她大半辈子的回忆,有熟悉的一切,不愿意搬过去养老也是人之常情。



    时间长了,季攸生也零零碎碎的了解了一些情况。只是,从未听过阿婆的老伴儿。



    她好奇,但没问过。



    对方可能触及老太太的伤痛回忆,冒失地提问也许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所以,这件事情就被她撂在一边了。



    季攸生突然问道:“阿婆,你为什么不喜欢锁门呢?”



    老太太坐在有些年头的旧木椅上,良久,才轻声说道:“我耳朵不好了,怕听不见敲门。”



    “我来会很大声敲门的。宏伯伯有钥匙,他回家可以自己开,就算一时大意忘了带,也可以给你打座机电话。”



    老太太目光游离,喃喃道:“开着门,说不定会愿意进来看看……”



    季攸生瞥见老太太浑浊的双眼里盛装的悲伤,觉得阿婆话里有话。



    留门,也许并不是为了儿子和自己这个客人吧。季攸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叮嘱道:“那您晚上可一定要记得锁门啊。”



    “好,我记得。”



    夕阳西下,季攸生进屋拿起书包挎到肩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容不得她再逗留。



    “阿婆,我回家了。”季攸生握住门把,缓缓拉开大门。



    “好。你路上要小心呐。”老太太提着椅子走进客厅,慈爱的目送她离开。



    “嗯。”她回过身,目光落在客厅案台之上。



    台面上,香炉的三个耳孔里各插着一根红烛。烛芯的火苗跳跃不止,奋力向上蹿升,而后又落回原处。摇曳的火影投射在墙壁上,照亮了客厅一隅。



    “咔哒。”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温暖的符号与季攸生分隔开来,门外的世界仿佛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身上温暖的感觉被一阵冷风吹散,刚刚这张脸上的表情,也在顷刻间消失得干净。



    腿凭借着肌肉记忆在前行。



    灰色的、冰冷的,常年裹挟着季攸生的世界,此刻,重新将她揽入了怀抱。



    晚风携带着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气。街道两旁的店铺中,照明的灯已经纷纷亮起。



    每一户人家都有着各自的生活,不同的人在进行着或有趣或温馨的对话,抑或是忙碌地做着各种事情……



    光块铺洒在季攸生行经的步行道上,一格一格的景象满是人间烟火,像电影一样在季攸生的眼前放映。



    他们都围绕着自己的“家”活动,客人终究只是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