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的现身使村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活跃,一整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生生强忍着好奇没有再去看它。到了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凌晨两点。
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女孩悄悄地起身,抱着侥幸心理走到阳台上眺望,没有看到那个蓝光缭绕的身影——心里越发觉得不妙。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抓他呢?生生握着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从田里往东走,跨过赵家的地,绕到后面直通柴房——门还栓着。
生生在门前站了许久,犹豫再三,最后,她抬手轻轻地拨开了门锁。拨完了之后,又担心它不知道,便将门微微地打开了一条缝。
四周静悄悄的,门的吱呀声尤为清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做完这一切,女孩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东走去,绕了一大圈从大路上跑回了家。
一路上,生生心跳得厉害,不敢想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了床,心里一直惦记着水猴子,可又不敢去赵家打探消息。
她跑去问妈妈,结果妈妈被问得一头雾水,完全忘了这件事。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地问爸爸。季学军忙着看牌,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说没这回事。
牌友问:“什么水猴子?”
季学军扫过牌面,打出一对10,不走心地说:“不晓得她的小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每日到处跑。”
“我家的不也是。”
午后的阳光炽热,像一盆滚烫的开水浇在大地上。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小孩的心和蝉鸣一样无法平静。
事已至此,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下午,她一路小跑着来到赵家,问赵大郎:“叔叔,水猴子卖了吗?我还想看看。”
赵大郎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看这个认真又执着的小孩,笑着问:“什么水猴子?是别人逗你玩吧。水猴子是故事里的,哪里抓得到真家伙。叔叔这里只有鱼,你要看啵?”说罢,这个肌肉汉子带着小孩走到后堂,特意指了鱼盆给她看,半点没有敷衍小孩的意思。
……
都忘了。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件事。
生生泛起一阵失落,可是很快她又想通了。
大概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挺好的。
暑假临近结尾,要开学了。
妈妈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低落,摸了摸她的发顶,许诺她明年暑假也过来玩。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生生重新高兴起来
只剩下两天就要回城了。
傍晚时分,月亮爬上头顶。
老人悠闲地坐在屋里在看电视。客厅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打扑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哥哥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生生无心参与任何活动,独自靠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喂蚊子,抒发着身为小朋友的离愁别绪。
她扬起脸望向天空,头上的月亮缺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好看。
对面杨树下有黑影移动,当生生不经意瞥见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近前。
眼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暴躁。那股子威慑力犹如实质,生生不禁心生怯意。
“小孩,你来一下。”声音犹如闷雷炸响。
周围环绕着一层低气压,生生狐疑地打量眼前的男人,感觉来者不善。她心里开始快速地盘算着,如果自己大喊救命,屋里的人应该能够听见。
“您先去那边等我吧,她怕您。”清朗的少年开口说道。
中年男人的脸色很臭,没什么好气地说:“你尽快。别想一出是一出。”然后大步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待。
“他是?”生生看着少年,脸上的表情显然是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是我大伯。你不用怕,他脾气其实很好,这次都是因为我——”少年说得温柔,叫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没受伤吧?”
“我很好。”
“抱歉,我——”生生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少年。她当时由于害怕,甚至不敢推开门去确认他的状况……
“这次我是来谢谢你的。”少年看着才到他胸口的小孩,“你做的足够了。那晚家里找我都快找疯了,还把大伯从外地叫了回来……所幸我回去得及时。”
少年的低语带着淡淡的脆弱,同时又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般释怀。
“大家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大伯和叔叔他们帮忙处理了后续事情。”
“哦。”生生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中年人似乎觉得他们聊得够久了,走过来问道:“话讲完了没有?”
少年看了看中年人,然后对小朋友说:“我要走了,去南方。”
“我也要回去读书了。”
“那,再见。”
“再见。”
中年男人嘴角微动,说道:“孩子,我替他家人感谢你。时候不早了,走吧。”他揽住少年的肩膀离开,没给他再多停留的机会。
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让小孩想到了夏夜忽明忽暗的萤火。
大路那边的香樟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他们大概是看到了女孩,微微地点了下头,仿佛是无声的问候。
四个“人”缓缓走进深处的阴影之中。他们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生生的视线里。
生生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一片空落。她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小孩有些迷茫又有些哀伤。她还太小,甚至不太会写“惆怅”这两个字,可是那种心情却如同春天的野草,迅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空荡的庭院,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曾经来过。
昏暗得几乎看不清道路轮廓的小道上,少年带着一丝哀求:“大伯,别抹掉她的记忆好吗?”
“没有必要。”大伯冷峻得像一块冰,头也不回道。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却跟着附和道:“你大伯说得都对。听话。”
少年的情绪激动,争辩道:“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事她什么话也没说。”
大伯不为所动,冷酷地讲出事实:“你们不会再见了。”
“是她帮了我。”男孩不肯放弃,依旧执着地说着。
“那又如何。”
这个时候,旁边沉默的男子开口道:“大哥,一个小孩子应该不会有事。”
谁知道大伯一听这话,原本就严肃的面容即刻被寒霜覆盖,提高了声调数落起来:“呵,小孩子?那个小丫头都比这个懂事!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子,都是被你们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中年人站在僻静处,深深地叹了口气,“平白留下个祸患。”
她本心不坏,但谁能保证以后?与人类幼崽短暂的邂逅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友情?简直可笑。
个体总是被世俗的洪流裹挟着前行,主事者需要顾虑的因素有太多了。
“大伯,我今天就走,不会有事的。”他的嘴唇抿成一线,字字斩钉截铁。少年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倔强,也有一丝不舍。
他与小朋友相处的时间不多,然而留存的回忆却贯彻了整个夏天。想要把这些记忆全部清除掉,应该没那么容易。如果被大伯发觉,再反复清洗,恐怕会对她的记忆有所损伤。
况且,他也不想这独一份的记忆随晨雾消失殆尽。
“大哥,孩子越快离开越安全。”
被称呼为大哥的男人听了这话,表情才稍微舒缓了一些。随后,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