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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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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闹觉女婴 第四章
    邓婆老咂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嚼着花生碎问:“闹得这么大,秋云怎么说的?她娘家里来人了吗?”



    黄婆老曲起罗圈腿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听到邓婆老这话,不屑地冷笑一声:“来鬼,屁都不见一个。”



    邓婆老遗憾地叹气。



    “没早点儿打掉得。”杨婆老的话凉薄至极。



    “啊?”黄婆老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婆老笑了一下,不甚在意道:“我说秋云呐。”



    白日里,廖家老太扯着嗓子在夏家“讨债”,廖文武在一旁跟着帮腔。闹完之后,他们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自家“唱戏”。



    廖婆老抓住儿媳好一顿磋磨。周围的邻居们要么躲在自家门后偷偷观望,要么远远地避开,谁也不想牵扯进无端的闹剧里。可怜的秋云能指望谁呢?



    “老夏家的牙子也是,闲的刨坟呢,搞出这么多事。”杨婆老的脸上冷冰冰的颇为嫌弃。



    她口中的老夏叫夏鸿玉,他早年做服装生意发家,是村子里的一位能人。



    夏鸿玉精于世道,胆大心细,早早地在服装市场里捞了第一桶金。后几年他顶住压力,把孩子送去市里念书。儿子很争气,毕业后在城里安家落户,还谋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今年夏鸿玉想儿子儿媳回乡祭祖,顺便陪陪老人。



    小夫妻没有孩子,把一条萨摩耶当亲崽养。因为舍不得把狗送去寄养,所以这几天是把它带在跟前照料。在家又是梳毛又是换各种精致的衣服,把狗狗打扮得像只小天使。



    夏鸿玉怪他们在狗身上花了太多冤枉钱,大白天带着只畜生招摇过市,平白招人惦记。小两口没办法,只好避开大路,带着狗狗去僻静的后山放风。



    他们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才把狗脖子上的绳解开,放它自由活动。狗狗一得到自由,就兴奋得满山跑。



    叫一声能有回应,小两口就放心的由着它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放个风的功夫竟然惹出了大麻烦。



    狗子前爪疯狂地刨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原本平整的地面很快就被刨出了一个小坑。



    随着狗狗的动作,散步的二人察觉到异样,也走了过去。土坑里面露出的人脸把他俩吓了一跳,在附近又找不到墓碑之类的物什,他们冷静考虑后就打了电话报警。



    警察查到廖家,最先问的是出来开门的何秋云:“……大姐,你认得这个花被吗?你的孩子是不是埋在后山西面?”何秋云像丢了魂一样,讷讷地流泪,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老警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人,村长主动去屋里叫其他人出来问话。



    小警员:“大姐?”



    由于丫丫是早产儿,廖文武对外咬死了她是体弱夭折。



    “孩子没了,也得把后事处理好。平白无故被狗叼出来算什么事!”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员。



    他皮肤白皙,眼神中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言辞间有不少对他们后事处理不当的不满。



    廖文武得知前因后果,脸色铁青:“警察同志,孩子突然去了,我和她妈难过得不得了,后事都交由我妈处理。”哪里想得到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怒火中烧的易婆老杀狗的心都有了:“警察同志啊,您评评理啊!到底是哪个缺德鬼、畜生子刨的坟,不得好死啊!我跟他没完!我命苦哇,一个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也没几年好活了,快不中用咯!我的儿子辛辛苦苦养家,不容易啊!”她闹起来,还知道装出一副可怜样,把她儿子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婆老狠狠地瞪何秋云,嗓音瞬间拔高:“你这个扫把星,硬是断了我家的香火喔!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养的鸡都会下好蛋,你倒好,生都生个病秧子!用了我多少钱看病,就是个无底洞呐!警察同志呀,我哪有闲钱置办那些个!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花死人身上,我的孙子怎么办?这是要吃我的命呐……”



    畏缩的何秋云杵在屋里不敢出声。婆老挥手要打,好歹被警察们拦下了。偏生几个男人还插不进嘴,一个个脸色极差。



    老太婆粗俗愚蠢的表现叫警察也看不下去了,只好把人分开询问。



    老妇粗鲁地抓着公职人员叫嚷:“刨坟的丧天良啊!警察同志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文武啊,这事咱们都不想看到,你是个文化人,可别跟你娘似的拎不清。家里那点事儿就先放放,咱都好好配合同志们的工作,把娃娃的事平喽。”



    村长都发话了,廖文武不能不管。



    他脸色难看地大喝一声:“好了!妈,你配合警察的工作。”



    家丑不可外扬,嚷这么大不嫌丢人吗!



    “虚伪至极。”年轻的小警员跟了全程,现在只想把这一家子拘到局子里去喝茶,“那也叫坟?”



    孩子连草席都没有一张,去世后草率的埋掉,小坑里只有个裹遗体的牡丹花的包被,也多半是老人觉得晦气才给留下的……



    “小声点。”说不清这是老警察第几次拿胳膊肘撞他的腰,“差不多得了。”



    “怎么就差不多得了?前辈你没看见——”小警员克制了一天,感觉肺管子要憋爆炸了。



    “荒唐事多了去了,是你没看见。”老警察打断他幼稚的气话,抬头望向远处的后山,神情麻木。



    小警员很不服气:“小娃娃的尸体我觉得有古怪。”他坚持自己的猜测,攥紧记录本的指尖发白。



    “你想抓谁?逮他们去局里接受批评教育,然后呢?”他面色凝重,手指着后山,似是叹息,“那里的娃娃多的是,只会有更糟糕的。”



    “什么?”小警员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傻愣愣地看着前辈的眼睛,希望从中找到一丝这只是个玩笑的佐证。然而并没有。



    等他宕机的脑子捋顺思路,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就袭上心头。



    老前辈瞅见他嘴唇哆嗦,使劲推了一把:“走吧。”



    这一推,身侧的小警员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给空气拜个早年。



    每个月拿这么点死票子,难道还要卖命?想也没有这个能力。先顾活人再管死人吧。



    老警察对村子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这不是凭借他们的力量就能够改变的。



    有些事并不罕见。他曾经花了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做这些工作,到头来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因此,他陷入过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适合这份工作。消沉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



    “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奉献。”



    小警员半张着嘴,内心五味杂陈。



    半山腰,杨树林疏疏密密遮蔽着远方的灯火,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草木的窸窣呓语。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恐怕只有大山知道。



    他心有余悸地回望遥远的山脊线,轮廓影影绰绰的,恰如他此刻迷茫而复杂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