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列霍夫家的院子座落在村子的尽头,从养牲口的小院出来向北走上八俄丈,穿过那布满贝壳和鹅卵石的河沿,再往前,便是奔腾的顿河;沿着顿河往东,走不了多久便到了“将军大道”,白色的野蒿和那褐色的车前草在这里肆意生长着,背靠着原野,这路口的中间是一座小教堂,站着这里向南望便是山梁,向西穿过广场,便到了河边的滩涂。
哥萨克麦列霍夫.普罗柯菲是在上次俄土战争的时候回到村里的,一同和他回来的,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透过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披巾,人们便看到了她那带着一丝蛮气,又有点忧郁的眼睛。
奈何,这个被普罗柯菲虏来的瘦弱女人和老头子一家都合不来,过了没多久,便连同普罗柯菲一起被赶出了家门,就连老头子到死的时候,也没有再进过他这个儿子的家门。
好在普罗柯菲很快便盖好了新家,一个木房子,一个养牲口的院子,等到苹果从树上自己掉下来的时候,他们两口子便搬了过去。这事儿在村里沸沸扬扬的,男人们捂着嘴偷笑,女人们则是羡慕的看着他女人头上那绚丽的头巾,孩子们也跟着起哄。
普罗柯菲却是很淡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好像在地里耕作那般不紧不慢,那因为紧张而拧作石头一般的眉毛却是实打实的渗出了汗珠,黑黑的,粗壮的手攥着他老婆那柔嫩的小手,攥的生疼。
从那时起,普罗柯菲一家便不和村子里面来往了,只有放牛的小孩会时不时的谈论起他们,他们这样说到,每到傍晚,便会看到普罗柯菲抱着他老婆一路走到鞑靼冈上去,二人就这么背靠着一块石头望着草原,直到晚霞褪去,普罗柯菲才会用大衣披在他老婆身上,慢悠悠的回到家里去。
村子里的风总是传的很快,人们纷纷猜测起这女人厚厚面巾下的容貌,有人说她漂亮,像天上的仙子,也有人说她丑陋,连牛看了都要逃跑。这种闲话一直到村上的妇女头子玛夫拉,借着向普罗柯菲讨要酵母的时候趁机看到这女人的面容后才消停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因为兴奋而红着脸的玛夫拉说出她那“令人震惊”的发现后,全胡同里的妇女都知道了普罗柯菲的宝贝老婆其实是个顶不起眼的女人,
“天呐,谁知道普罗柯菲看中这女人哪一点?要屁股没屁股要肚子没肚子的,哪里比得上咱们的姑娘们啊……腰就像马蜂那般细嫩,漆黑的眼睛就像顿河那般深沉,”
“不过看她的样子,估计快要生孩子了……”,
“是嘛?”,妇女们都有点惊讶,
“是啊,而且看她的样子早不是姑娘了,肯定生养过几个了……”,
“脸蛋儿呢?好看嘛?”,
“黄黄的,连眼睛都蔫不拉几的,一看就没过过好日子……而且你们知道吗?她呀,穿着普罗柯菲的裤子哩!”,
“当真?”,妇女们惊愕的叫了出来,
“那可不,我看的真真的,那一看就是男人的裤子,上面就穿了一件长布衫子,我当时看见她那副样子都惊呆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村子里便流传出了这么一种说法,说普罗柯菲的老婆会变妖法,
一开始人们还不置可否,直到阿司塔霍夫家的儿媳妇站出来信誓旦旦的说到,自从她亲眼看到那天早上普罗柯菲家的老婆给她们家的牛挤过奶之后,她家的奶牛就再没出过奶,就连牛也在不久之后死了的事情后,人们才确认了这种说法。
彼时,村子里刚好爆发了一场罕见的牛瘟,村子里时不时就会拉出一两头牛的尸体,直到后来,就连马场上的马也变得少了起来…
于是在一场早已得出结论的村民大会过后,一群怒气冲冲的哥萨克们直接将普罗柯菲家围了起来,
直到这时,普罗柯菲还十分礼貌,
“诸位老人家,你们因为什么事来到我家呢?”,
人群涌了上去,却没有人说话,
“我来说吧,把你家的那个妖精交出来,我们要审判她…”,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子站了出来,走路的时候还是晃晃悠悠的,
听到这里,普罗柯菲连忙朝屋里奔去,可还没跑到过道便被一个大个子炮兵给按在了墙上,抓着他的脑袋直往墙上撞,
“你给我们老实点……这没你的事,我们只要你的老婆,她一天不死,村子里的牲口就一天不得安生,你最好老实些,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把那妖怪拖出来!……”,
人群都围了过去,
等到一个当过兵的哥萨克一手抓着那土耳其女人的头发,一手捂着她那喊叫的嘴,从过道里将她拖出来一把摔到人们的脚下发出一声惨叫时,普罗柯菲终于爆发了,
他怒吼一声,直接穿过了六个哥萨克的围堵,从正房的墙壁上扯下一把马刀,挥舞着就冲向了人群,见到这一幕,即便是刚刚叫喊的最凶的哥萨克也一哄而散,四处奔逃,
这时的普罗柯菲已经红了眼,追上那个跑到最后的哥萨克一刀劈下,从左肩一直劈到了腰部。
没有人敢回头,一直到了半个小时之后,两个胆子大跑的快的人才敢悄悄的回到了院子,战战兢兢的穿过走道,便看见普罗柯菲的老婆躺在了厨房的门槛上,此时的她已浑身是血,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别扭着仰向了后面,连舌头也咬出了血,在上下牙之间不住的翻动着。
普罗柯菲则是跪倒在地,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儿晃着脑袋,手中的羊皮袄包着一个吱哇乱叫的嫩肉团子——早产的婴儿。
……
这可怜的土耳其女人当天傍晚就死了,普罗柯菲的母亲,孩子的祖母终于不忍,不顾丈夫反对,把这孩子抱了回去。
等过了一个月,这个吃马奶长大的黑瘦孩子行了洗礼,取了一个和他祖父相同的名子——潘捷莱。
等到十二年后普罗柯菲刑满归来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哥萨克,眉眼和身材都很像他那没见过面的母亲。
又过几年,虽然这时土耳其和哥萨克的交流与结合已经变得常见了起来,但是普罗柯菲在去世前还是给他娶了一个哥萨克姑娘——一个街坊的女儿。
等到潘捷莱埋葬了普罗柯菲,他又在院子里添置了几座有铁皮屋顶的棚屋和谷仓,还用剩下的铁皮剪出了一对威风凛凛的铁公鸡,安在了谷仓顶上,就好似麦列霍夫一家之后的生活。
到了垂暮之年,潘捷莱终于还是胖了起来,若你因为如此便觉得他是个老头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他骨头依旧硬的很,发起火来可是不要命的,似乎因为如此,他的妻子早早的便老了下去,脸上的皱纹好似蛛网一般。
大儿子彼特罗和母亲生的很像,但小儿子格里高力却和他那爱发火的父亲如出一辙,虽然小哥哥六岁,但那粗犷的笑声和那魁梧的身材无不在言说着他是个合格的哥萨克。
在加上潘捷莱的爱女杜尼娅,以及彼特罗的妻子耽妲丽亚和他们的孩子,这,便是麦列霍夫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