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微微用力,淡青色的灵气缓缓汇聚,似一条灵敏的小蛇般缠绕在罗盘之上。
一秒、两秒,罗盘指针还是纹丝未动。
木窗缝隙漏进的晨风掀起齐风额前碎发,他后颈渗出细汗在衣领上晕出深色圆点。
灵气小蛇游走时蹭过罗盘铜面,发出指甲刮过青砖般的涩响。
“呦,客官早啊。”掌柜的不知何时走上了楼,灰布鞋底还沾着鸡笼草屑。
看着两人都拿着行李,便一脸谄笑道:“刚才多有打扰,我这几个伙计过于马虎,都是些愚笨之人,还请两位客官见谅。”
齐风知道他是何意,从行李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十枚铜钱,递到掌柜手上:“昨夜鲁莽,不小心打碎了房里一套茶具,多的钱就算是补偿了。”
却见掌柜满脸笑意的接下铜钱后,居然又从兜里掏出几个零散铜钱。
“不必不必,那茶碗茶杯虽说精致,倒也用不了这些。等两位客官何时回山,能来照顾小店一二,便是万分感谢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齐风轻轻点了点头,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青铜剑坠:“不知今早是哪位乡邻家有喜事,竟是需用到这么多只鸡?”
掌柜的闻言脸上笑容又浓了三分,双手摆了摆说道:“没有没有,有喜事何必来茶馆买鸡?只是近年来周围几个村镇不知何时来了一批贩子,专收家禽,其余一概不要。”
“不瞒客官说,他们出手甚是阔绰,鸡鸭无论公母只要足了月份,都是五十枚铜钱一只,若是谁家养了大鹅,更是能给七十枚铜钱呢。”
五十枚铜钱一只鸡?
齐风齐英兄妹二人在这茶馆住了两天,加上茶水钱、点心钱、早中晚三餐以及打碎的一套茶具也才不过给了掌柜的二十多枚。
而现如今居然有商贩愿意出半枚银币的价格买一只鸡,听掌柜的意思还是不限量收取,简直是闻所未闻。
“当真有如此好事?若是这样为何不直接做起养殖生意,这不比茶馆赚的多多了?”齐英在一旁不敢置信地说道:“开间茶馆费心又费力,倒不如把鸡养肥了再卖给他们实在。”
掌柜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照单全收,而是只要附近几个村镇的家禽,从蛋孵出来再到长至成体,这期间不能出了地界。”
“前几月倒是有想哄骗他们的,一开始也是给足了银钱,结果第二天就被堵在村口打得头破血流。”
齐风听着皱了皱眉,刻意用充满疑惑的声音问道:“都是同村近邻,难道就坐视不管?”
掌柜的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以前同村人自然会出手相助,现如今几个村镇谁也不敢得罪了这帮财神爷,更别说是他们有错在先。”
齐风点了点头,忽然转身对着齐英说道:“我记得明天还有一天集市,师妹不是没逛尽兴么,反正闲来无事多待两天也是无妨。”
……
夕阳西沉时分,齐英将斗笠系带在下颌打了个结,长发也扎成了过肩的马尾。
晒谷场飘来的碎谷壳被晚风卷着,纷纷划过她的裙摆。裙裾边缘沾着的几颗苍耳子在暮色里张着倒钩,随步伐摇晃像串暗绿色的铃铛。
齐风跟在后头半步远的位置,腰间罗盘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指针在暮色里泛着微弱冷光。
绕过镇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树皮开裂处渗出的琥珀色树脂引来成群草蛉,翅膀振动声混着腐木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突然刺破黄昏。
齐风快走几步,就看见一位穿着深蓝粗布褂子的老太太瘫坐在篱笆院的后腰处,左脚布鞋被甩在鸡窝旁,花白头发沾满稻草屑,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把泥地拍得尘土飞扬。
三枚银币半埋在翻起的土块中,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血色。
齐风压低了斗笠,几步迈过去沉声问道:“老人家何故如此悲伤?”
“丧良心的强盗呦!前些时日与他们定好了,今天过来收我家那几只鸡......”老太太突然抓起银币往豁牙的嘴里塞,咬得钱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今早我给它们喂食时,不小心把那金戒指掉进了鸡食槽,让那只瘟死的老母鸡给吞进了肚!”
齐风蹲下身,看了看院子里杂乱的脚印,靴印里混着草鞋印,碎陶片深深嵌进被踩实的泥地里。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道:“我求他们宽限两天,等鸡把戒指拉出来我再亲自给他们送去,想着这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可那个穿黑褂子的一上来就拿住了我,往我手里硬塞了些银钱!”
她哆嗦着掀起衣袖,袖口磨损处露出线头勾连的棉絮,随动作飘落在翻开的泥土里,干柴似的手臂上四道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齐风俯身查看翻倒的竹鸡笼,断裂的竹篾上挂着几根褐色羽毛,打翻的食槽旁散落着碾碎的黍米。
“他们扔下银钱就硬抢?”齐英掏出帕子给老人擦了擦脸,帕子瞬间沾满混着泥土的泪水。
老太太忽然死死钳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三块银元!他们三块银元就想抵我那枚金戒指啊!”
齐英顿时疼得直咧嘴,许是老太太被吓得有些疯癫了,甩了几下竟然没甩下去。
齐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指微微一晃,老太太脑袋一沉便昏睡过去。
刚想安慰师妹,却见她摇了摇头。
“没事师兄,老人家也是惊吓过度,不必放在心上,再说她肉体凡胎也伤不了我。”
齐英说着目光一扫便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脚印,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状的阴影,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边缘泛起极淡的青芒。
虽然院子里杂乱不堪,可在她眼中任何痕迹似乎都无所遁形。
“这脚印……至少有五个人,看方向似乎是往北走了。”
……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沿着脚印走到一处田埂边,齐风忽然蹲下身,从车辙印里抠出块板结的硬土。
碾碎的土渣里散落着一根黄色羽毛,羽毛根部粘着暗红血痂,齐风将土渣捏在指尖轻轻一捻缓声说道:“居然还留了马车在此地接应,看样子应该走不远。”
此时只听得远处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响,松木梆子的空洞回响惊飞了草垛里的夜枭,翅膀拍打声裹挟着枯草碎屑扑簌簌落下,零星的狗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咱们跟上去。”
齐风将土渣收进皮袋,一阵清风吹过,羽毛随风摇摆,不偏不倚贴在了他胸口的青铜剑坠之上。
就见齐风腰间的罗盘忽然散出青光,铜锈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古铜底色,像结了痂的伤口突然崩裂。
指针像是陀螺般飞速转动,倏地定住,指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