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去,天色似浸在蟹壳青的釉彩里,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蒙上数层半透的蝉翼纱。
青石板路缝中漫着薄苔,露珠滚落时,暗绿苔痕便洇成深浅不一的墨渍,在石面上蜿蜒出朦胧水迹。
茶馆的靛蓝布幌子凝着湿气低垂,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推着晃出半声清吟,惊醒了蜷在竹匾上酣眠的虎斑猫。
那猫儿抖了抖耳朵,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缩成细线,尾巴尖轻轻扫落匾边凝结的夜露。
伙计吱呀推开雕花木窗,檀香混着新焙的青茶清香漫过木窗,将街道笼在氤氲的茶雾里。
后厨蒸屉腾起的白汽顺着门缝逸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水珠,沾湿了廊下晾晒的干艾草。
齐英把衣物细软塞进青色布包袱,手指轻轻摸过客房雕着莲花纹的圆门框,漆面下的木纹被晨光映得发亮,莲瓣上的金漆已有些斑驳。
她最后看了眼墙角青瓷花觚里蔫头耷脑的野菊,抬脚迈出了房门。
“师兄,该走了。”少女清脆的声音混着晨风敲在门板上,手指关节叩出咚咚的声响,震得门楣上挂着的桃木剑穗微微颤动。
齐风被敲门声惊醒,眼皮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可眼前还像蒙着黑布似的。
他扶着发麻的膝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肘蹭过桌腿时带倒了歪斜的烛台,凝固的蜡油在桌面拉出几道蜿蜒的泪痕。
门外齐英埋怨的话飘进来:“昨天明明是师兄说不在此地久留,现在倒睡得香...”尾音在晨风里打了个旋,混着楼下食客碗筷相碰的叮当声。
齐风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昏沉。他摸索着扶住桌沿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四下张望,却见红木椅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青瓷茶壶也从桌边摔了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锋利的碎瓷片扎进泼出来的茶水里,暗褐色的茶渍在地面洇出狰狞的爪痕,壶嘴孤零零卡在门槛缝里,还沾着昨夜的冷茶渍。
“我这是发了癔症?”齐风含混嘟囔着,喉间泛着宿醉般的苦涩。
他只记得昨夜刚给道宗传了消息便昏睡过去,符咒燃尽的灰烬还堆在砚台边,被穿堂风卷起细小的漩涡。
想来师父说得不错,自己果然心神不稳,竟引得灵气外泄酿成这般狼藉。
草草应了声,他将红木椅子扶正,俯身清扫满地碎瓷。
指尖扫过青砖时又是心痛不已,这套青瓷茶具釉色清透如水,胎壁薄如蝉翼,看着就不便宜,少不得要赔店家半吊铜钱。
“喔喔喔——”
“咯咯哒!咯咯哒!”
齐风正把包袱带子往死结上拽,忽然被楼下炸开的鸡叫惊得手一抖。
麻绳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膜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刺得发疼。
打开木窗向庭院看去,只见两个蓝布衫伙计忙的大汗淋漓,左边那个反手攥着芦花公鸡的翅膀,鸡冠涨得通红,尾羽在青砖地上扫出道道泥痕;右边那个倒提着黄毛母鸡的脚爪,鸡脖子抻得老长,扑腾时甩得泥水点子溅上青砖墙,在墙根新刷的白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迹。
吱呀一声门响,齐英拎着行李走进了屋,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几片碎瓷:“师兄,你起了?”
她一进屋见齐风直勾勾的瞧着窗外,也凑了过来观看,发梢扫过师兄的后颈:“我说外头闹腾什么呢,这掌柜的怎么大清早就杀鸡宰鹅的...”话音未落,第三个伙计抱着老母鸡从灶房窜出来。
肥鸡爪子勾住那人肩头的补丁,扑棱着翅膀扫落几片瓦当上的青苔。
三人踢踢踏踏冲出庭院,鸡爪印在青石板上拖出凌乱的湿痕,几片绒羽粘在井台边的青苔上,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
齐风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揉了揉鼻子,晨风卷着鸡粪味直往里钻。
他看见灶房屋檐下垂着的腊肠在风里打转,竹筛里晾晒的干蘑菇被掀翻在地,那个抱着母鸡的伙计正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
齐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指尖隔着粗布衣衫传来温热:“这也能看入神了。”她说着舔了舔上嘴唇,喉头轻轻滚动:“不然晚些走,晌午吃了饭再走,我看那鸡挺肥的。”
看着散落在庭院的一地鸡毛,齐风缩回身子,后腰抵在窗棂冰凉的木框上。
他望着师妹发间晃动的银蝴蝶簪子,突然伸手按住她正要关窗的手:“等等。”齐英诧异地转头,见他眉头紧锁,晨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感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齐英揉了揉脑袋,突然双手重重一拍,震得腕间银镯叮当作响:“坏了!那三人不会是装成伙计来偷鸡的吧?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说着齐英就要往楼下跑,绣着缠枝纹的裙角在门槛处翻起浪花,可还没出门就又被齐风拽住了手腕。
沉默在晨光里蔓延,楼下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
齐风压低声音道:“虽说现在年景好,百姓衣食无忧,可这也有点不合常理。师妹还记得景礼偷偷养在山上的那两只鸡么?”
听到这个名字,齐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己和师兄都是天蛰峰弟子,景礼却是天趋峰的,平日里总爱来找师兄闲聊。
山上清苦,他为了解馋当真养过两只鸡,说是解馋却舍不得杀,每次提起宰杀就躲得老远。
有次齐英故意举着菜刀说要炖汤,吓得景礼抱着母鸡躲进后山山洞,直到日落西山才敢露头。
直到去年齐风生辰,景礼才忍痛送来一只。三人跑到后山挖土窑烤鸡,他烤得外焦里嫩,勾得齐英直咽口水。
可当她提议把另一只也烤了时,景礼却把剩下的鸡护在怀里,说什么“此鸡与我有缘,杀之不祥”。
“什么杀之不详,那是只母鸡,他要留着下蛋。”
手指随意地敲打着窗台,木纹里的积尘随着震动簌簌落下,在晨光中翻飞如金粉,齐风顿了顿继续说道:“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杀几只公鸡解解馋也就罢了,多是舍不得宰杀母鸡的。老母鸡肉柴,若是为肉干脆多养几只公鸡就好,母鸡都是特意买来,专供着下蛋用的。”
齐英依旧不解地问道,指尖缠着腰间丝绦打转:“就不能是有哪户人家添人进口,买去给孕妇补身子的?”
“若是如此就该宰杀后,放了血拔了毛再送去,哪有活着送去给人家炖汤的?况且一次送这么多只,莫不是还要人家养起来?”
齐风倒不是小题大做,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晨露,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师父拂尘扫过掌心的温度。任何的异常现象都该探查一二再下定论,免得错过妖灵,让其祸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