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下来,远处草垛在风里簌簌晃动,枯草茎叶摩擦的沙沙声裹着寒意渗进衣领。
惊起的夜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枯树杈,爪尖勾碎最后一抹晚霞,零落的羽毛打着旋儿坠入车辙印里,落入潮湿的泥泞中。
齐风指节捏得泛白,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粗布衣领,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喉间吞咽唾沫的响动都清晰可闻。
暮色中,远处歪脖槐树的剪影活似佝偻的老妖,枝桠间垂落的藤蔓随风轻晃,恍惚间竟像无数探向人间的枯手。
“师兄?你脸色好差!”
齐英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瞥见师妹腕上的银镯晃出细碎光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顺着掌纹漫上来,反倒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灶房飘来的炊烟混着泥土腥气钻进鼻腔,远处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时断时续,像极了话本里的鬼怪嚼骨声。
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怯意突然张牙舞爪:若连只妖灵都不敢面对,和当年摔下山崖的废物有什么两样?
喉头哽得发疼,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味——原是下唇早被咬破,血珠渗进齿缝,又被无意识咽下。
“吃坏肚子罢了。”他别过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墙皮。
垂落的碎发遮住眼角,却有湿意渗出来——未等凝成血珠就被胸前的青铜坠子吸了去,凉飕飕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坠子贴着肌肤的那一小块早已滚烫,暗红纹路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宛如皮下蠕动的血管。
攥着罗盘的手指发麻,盘面饕餮纹突然蠕动起来,这罗盘竟不知何时也被剑坠炼化,铜锈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刺痛顺着手臂直钻脑仁,疼得吸气时,竟莫名畅快。
仿佛有把火从脚底烧上来,把犹豫畏缩都烧成了灰,连鞋底沾着的鸡粪碎屑都在青石板上蹭出火星。
当罗盘饕餮纹蠕动时,齐风突然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嗤笑:
“瞧瞧这双抖成筛糠的手,和当年一事无成的废物有何区别?”这声音如此的耳熟,齐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冷汗滑进衣领的瞬间,青铜坠突然发烫。
“追!”
这个字冲出喉咙时带着血腥味,齐风惊讶于自己声音里的狠厉。
他撂下话便冲了出去,靴底碾碎满地枯枝。断裂的枝杈弹起时刮过裤脚,在粗布上拉出细长的口子。
罗盘泛起的青光映着车辙,齐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扭曲的弧度扯动结痂的唇纹。
那青光活像条引路的鬼火,将泥地里半干的鸡爪印照得纤毫毕现。
腐草堆里惊起几只萤虫,绿莹莹的光点慌不择路地撞进他袖口,在布料褶皱间明明灭灭。
齐英抬脚要追,夜风却卷来丝血腥气。
她低头看去,鞋尖正踩住半枚带血的银币,币面“平世通宝”的刻字被血渍糊了大半。
若她再近些,定会瞧见师兄眼里蛛网似的血丝——可那些猩红细线刚要爬到瞳孔边,就被黑雾吞得干干净净,宛如墨汁滴入清池般无声无息。
…………
天蛰峰。
峰顶狂风呼啸,刮得崖边老松枝干歪斜如鬼手。
松针裹着冰碴扑簌簌砸在岩壁上,在青苔覆盖处碎成齑粉。
峰主端坐在布满裂痕的灰岩上,银丝拂尘搭在膝头,白发被山风吹得乱舞,发梢凝着的霜花随动作簌簌坠落,还未触地便被罡风绞成雪沫。
他结印的指节泛着青白,掌纹间浮动的卦象映着落日余晖,在石面投出飞鸟似的影子。
半山腰的云雾聚了又散三回,裂开的云缝里露出青石镇零星的灯火,那微光颤巍巍缀在暮色中,像极了卦象里那道狰狞的血口子。
“终究是挣不脱。”
拂尘尾梢扫过岩缝里新结的冰凌,碎冰坠入深渊的脆响混着叹息散在风里。
枯松根部盘踞的雪蛇突然昂首,信子吞吐间带起细碎冰晶,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老人肩上越积越厚的雪——那雪色竟与三千银丝毫无二致,仿佛连飞雪都在模仿他垂暮的姿态。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机占尽犹留一线予人争,争得到是运,争不到便是命了。”
话音刚落,崖下便传来铁索晃动的叮当声。
景礼单膝跪在十步外的锁魂链上,玄铁环扣冻得发蓝,寒气顺着膝甲直往骨髓里钻。
膝甲凝结的冰霜让他想起齐风下山前那日,少年将酒液浇在木剑上说的醉话:“我偏要做那斩碎天命的人。”如今卦象中的飞鸟投影,倒像极了那日被剑气惊起的寒鸦。
剑柄缠着的鲛绡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凝着薄霜,攥在掌心像握着块寒铁。
他望着师伯肩头积了半寸的雪,喉结动了动,呵出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罢了,你既请命,便去替你那好友争得个落子无悔。”
拂尘突然指向东北方,尘丝里迸出几点星火。
飞溅的火星落在雪地上却不熄灭,反而燃起幽蓝焰苗,映得镇妖碑虚影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碑身裂纹中渗出的黑气触到火光,发出热油煎肉般的滋滋响动,惊得雪蛇倏地缩回洞中。
景礼抬头时,正见峰主广袖灌满山风。袖口暗绣的二十八宿图被吹得鼓胀如帆,角宿星位缀着的金线忽明忽暗,恰与远方某处灯火遥相呼应。
“弟子谨遵师伯法旨。”
剑鞘撞上铁链的瞬间,链子上刻的经文逐字亮起,朱砂填就的符咒在暮色中流淌如血。
纵身跃下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喀嚓”轻响——那块灰岩终究撑不住天长日久的推演,裂纹正顺着石纹悄悄爬开。
崩落的碎石擦过耳畔,带起的风声里竟夹杂着轻笑,待要细听,人已坠入翻涌的云海。
…………
齐风在田垄间疾奔,裤脚沾满苍耳和鬼针草。
前方马车灯笼昏黄的光晕忽隐忽现,像极了乱葬岗飘荡的引魂灯。
青铜剑坠随着步伐拍打胸口,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心口发麻。
方才吸入的腥气此刻在肺腑间翻腾,混着喉间未散的血味,激得他眼眶发烫。
远处骤然响起禽类垂死的哀鸣,当哀鸣响起时,齐风在青光中看见了自己眼底的黑雾。
他突然渴望疼痛,就像刚入道宗时无意间触碰了宗门禁地的结界——唯有血肉灼烧的痛楚,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五只竹笼在板车上摇摇欲坠,笼中母鸡颈羽倒竖,喙角挂着带血的泡沫。
车辕处蹲着的黑衣汉子猛拽缰绳,老马吃痛扬蹄的刹那,齐风怀中的剑坠突然炸开青光。
黑衣汉子猛地甩响牛皮鞭,鞭梢炸开的火星溅在老马渗血的臀部。那畜牲嘶鸣着人立而起,板车在田埂间歪成险峻的弧度,五只竹笼轰然倾倒。
“驾!“汉子喉间滚出砂石摩擦般的低吼,车辕与石碓相撞迸出蓝紫色火花。
齐风分明看见那人后颈浮现鳞甲状纹路,在鞭子破空声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