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我到锻青石城时,落叶涨满泛空河,纤夫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竭力清扫树叶。
你对我说过,秋色赤红如血。如今我遥望那些在落叶中窒息的纤夫,又想起红浪海滩时的冲浪者,默默感叹世道艰难。
话虽如此,我本人是坐船来到的锻青石城,同样是压迫者的一员,真有资格同情这些人么?
泛空河水面较浅,极易被落叶堵塞,航运时少不了纤夫。
这些纤夫大多是贫苦人家,靠出卖力气维持生计。
说是卖力气,实则更像拿生命换钱。
如州山满是枫树,秋天时落叶如雨,一轮又一轮,足足要下四个月。
渡过泛空河时,最需要的不是力气,而是机敏,稍有不慎就会被活埋在落叶底下。
每天窒息于落叶的纤夫不计其数。
同时,拉船时怎样用力也是技巧活。
那些上来就卯足劲去拉绳的,往往活不了太久。
力气用尽后,一旦没跟上大部队的节奏,注定被落叶埋没。
而且这样容易损伤身体,等于变相透支生命,也会缩短劳作生涯。
但卖力拉船时最危险的莫过于叶刀。
我在上船前,就听过小孩子唱的歌谣:“拉大船,拉大船,拉得黄金买新房。叶刀刮,叶刀刮,谁家小儿哭爹娘。”
叶刀一刮,遍地死尸。
那起源于一种特殊枫叶,在树上时状似红水晶,妖异动人。
可它锋利无比,高速坠落时,即为收割生命的刀剑。
航船有专门的预警岗,叶刀飞来时会提前喊人避难。
拉船的纤夫则无人在意,反正船不能停,死一些人无关紧要。
没掌握技巧的纤夫往往会在这时大量死亡。
他们急于躲避叶刀,便会用力拉船,越是使劲,越是加速冲向死亡。
老手一般懂得收敛,碰见叶刀时,全都赶快蜷缩身子,闷头往前走,看似在卖力拉船,其实是减少碰撞面积,并护住关键部位,好撑过死亡危机。
光是我坐船进入锻青石城的这一趟,就看到好几人被叶刀刮开脖颈,死状凄惨。
隔着玻璃,我俯瞰那些因叶刀而死的人,不知是怜悯还是漠视。
我确乎为他们的死而难过,这应当是怜悯。
可我站在安全的地方,享受他们的服务,最多流下几滴不痛不痒的眼泪,这难道不是漠视?
音乐少女自顾自地拉着小提琴,还劝我别想太多。
她总是在拉琴,片刻无歇。
我听说锻青石城是音乐的城市,便想着雇佣一位能带我游览此地的乐师。
音乐少女背着小提琴琴盒,怯生生地站在那时,我喊她转身。
她一面向我,我就看见了与你相仿的眼神。
尽管我听不出她的音乐水平,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雇佣她。
除为我拉琴外,有关锻青石城和纤夫的故事,都是音乐少女告诉我的。
“别看死的人很多。”音乐少女一边揉弦,一边说,“很多人是急需一大笔钱,想给家人留下抚恤金。”
被埋葬在落叶之中不会得到半分赔偿。
唯有死于叶刀的纤夫有可能得到抚恤金。
乘坐航船的有钱人大多有特殊癖好,例如收藏标本。
叶刀割开纤夫喉咙时,因角度和时机的差异,能创作出不同作品。
有钱人坐在船上往下看,倘若找到喜欢的尸体,就能命令侍从拉起绳子,把死去的纤夫拖上来。
医生会紧急采取防腐措施,到锻青石城后再完善细节,彻底做出一个标本。
这些被拿去当标本的纤夫能收到抚恤金。
如果悲惨到没被有钱人看上,那只能白白死于叶刀。
进城的路上,我旁边的老太太就购买了一个挺有艺术感的标本。
那个被她看中的纤夫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脸庞稚气未脱。
叶刀划过的速度太快,他的脖子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小部分筋和皮连接着头和身子。
还有大量叶刀已然刺入他的身体,看上去宛如镶嵌好了一块块红水晶。
老太太对这标本甚是喜爱,不断提醒医生小心点,一片叶子的位置都不能挪动。
我心想男孩或许能如愿得到一大笔钱,不知该不该为他哭泣。
若他在天有灵,恐怕更有可能为自己而欢笑。
人命卑贱,被人重视才有价值。
“你想买标本吗?”音乐少女问。
“不想。”我收回视线,不再看老太太,“我的钱不多,还要留着去世界之心。”
“你失去过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音乐少女放下小提琴,“三年前,我的音乐老师兼最好的朋友,永久离我而去。”
“为什么断言她不会回来?”
“从始至终,仅有我知道她。”音乐少女说,“她走的那天,全世界一切如常,除我外再无人为她哭泣。”
“节哀。”我说话时在想你。
船停在锻青石城外,我和音乐少女步行入城。
跟书本中的介绍一致,这座城市整体呈青灰色。
特制石板摆在街道两侧,传说是方便和乐音共振。
刚走入城,我就听见各色乐器的声音席卷而来。
或清脆,或嘹亮,或高昂,或低沉的音色在城市轴线上穿梭。
城外,纤夫也是在线一般的河流上前进。
双方的差距在于追求理想和追求物质。
有人在叶刀的风暴中祈求靠命换来抚恤金时,有人站在锻青石城的大街上听妙龄女子拉小提琴。
“别拉了。”我说,“走路时拉琴,你不累吗?”
“抱歉。”音乐少女顺从道,“每次进城时,我都忍不住冲动。”
我顺着大路往前走,发觉石板上刻满了姓名,而且旁边还标注着年龄。
大多数人都比较年轻,数字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已有五十五岁。
“这些是什么?”我询问道,“为何要刻年龄?”
“这是指一个音乐家完成此生最优秀的曲子的时间。”音乐少女瞻仰着石板,“可以是创作,也可以是演奏。在抵达巅峰期之际,即可被选入律宫。那是锻青石城的至高荣誉。”
“你能进去吗?”
“不能。我还不够格。”
“你多大了?”
“还有两个月满二十二岁。”音乐少女说,“我准备在三十岁以前写出能收录于律宫的曲子。假如做不到,我就拿把刀蹲在渡口,刺死九十九个游客后,再跳入泛空河。”
“为什么?”
“因为游客都笑得很开心。”音乐少女表情阴郁,“而我写不好曲子时就笑不出来,还要硬挤出笑脸给不懂音乐的游客拉琴。”
“你对每个游客都会说这话吗?”
“我只对你说。”音乐少女昂首凝视我,“你肯定不懂音乐,但你知道失去朋友的心情。”
“我觉得无辜的游客很可怜。”我相当平静。
音乐少女蹲下身,将小提琴放入琴盒,说:“是啊,很可怜。
“每天我站在渡口时,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能笑。
“碰见年龄比我小的时,我就想那人没经历过人世险恶,所以能笑,该死。
“碰见年龄比我大的时,我就想那人大概是成功战胜苦恼,所以能笑,该死。
“碰见年龄跟我一样的时,我就想明明是同龄人,能笑出声说明不痛苦,天赋比我好,该死。
“我癫狂地想要写出一首曲子,可世界上居然还有人阳光明媚,这令我崩溃。
“我活着的意义是写出足以载入史册的歌曲。
“无法实现的话,我就换种方式载入锻青石城的史册。”
音乐少女果然不太正常。
我没对此发表意见,逛完一圈锻青石城后,从容地跟随她登上山坡,走入律宫。
宫殿内,天才音乐家汇聚一堂,共同演奏曲目。
底下的地板不太稳定,一直摇摇晃晃。
我分辨不出演奏的好坏,但本能地觉得还不错。
乐曲朝高潮迈进,地板的晃动随之达到最高点。
“快到了。”音乐少女神往地说。
最前方,指挥用力抬起指挥棒,所有演奏者将全部的情感注入乐曲。
乐音引发了整个律宫的共振。
随后,地板碎裂,演奏者集体坠崖。
我当即理解为什么要把律宫修建在山上。
地板下方就是悬崖,唯有乐曲达到最高潮时,才能顺利击穿它。
声音没有变小,反倒越来越响,那是演奏者将最后的时间献给音乐。
不知多久后,远远地传来几声闷响,演奏戛然而止。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音乐少女说,“若能在律宫演奏一次,此生无憾。”
“你的朋友知道你的理想吗?”从演奏厅走出来后,我忍不住发问。
音乐少女仰望律宫的天花板,说:“她是律宫的创始人之一。
“摇晃的地板,就出自她之手。
“她也是首批在律宫演奏的音乐家。
“数百年来,她的亡魂久久不散。
“某次音乐会后,我见到了她的幽灵。
“她将音乐技巧倾囊相授,把我培育成了出色的演奏家。
“结束教导的那天,有人继承她的音乐,她得以迎来真正的死亡。
“我早就能靠演奏进入律宫。
“但我不愿止步于此。
“我想靠创作进入律宫。
“我会向我的老师兼朋友证明,我的音乐不弱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