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我是天才。”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第二句是:“你是废物。”
我不知道天才眼眸里的世界是何种形状。可她眼中的光与你如出一辙。
此时气温早已超越四十度,海风中只含有燥热。
十二年前,我们乘上巴士,去往海边。
那天的日光、微风、气温,竟与今天如此相似,如同死去的时间在心底复活。
我们当时十指相扣,掌心对掌心。
你凑得很近,红润嘴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后来我们各自写好纸条,再一齐扔出漂流瓶。
我在纸条上写下了“希望回家时下一场雨”。
——你写了什么呢?
不同于往昔浪漫,天才少女冷漠至极。她姑且算我的远房亲戚,我以借宿的名义留在这。
在我提议“去看看红浪海滩”后,她不赞同,也不反对。
仅三个小时后,我们将一同伫立在海滩,静候潮涨潮落。
海浪低语,大抵是对陆地的倾诉。
它起起伏伏,一如你沉眠时呼吸的姿态。
与你初遇的那年,我们顺着天际线奔跑,顺手摘下一枚枚星辰,怎么也跑不到头。
跑累了,你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微微颤动的胸脯恰似潮汐。
之前,我听闻过天才少女的传言。她自幼机敏过人,目空一切。
十九岁时,她莫名多了一位朋友。没人清楚那人从哪来,只知天才少女与她形影不离,情同姐妹。
正如你和我,她们也没能得到美好结局。
那位朋友突然失踪,消失不见。
从那时起,天才少女不哭、不笑、极少说话,变得更加孤僻。
我能理解她。
在红浪海滩旁,天才少女对我诉说往事,一如我告知你这些年的事。
她不太擅长讲述,语句简短,用词精练。
我必须认真聆听,再加之一部分猜测,才能弄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天才少女对我说话时,海边饭店的服务员送来了不少精致的菜肴。
我认出虾啊,蟹啊,扇贝啊之类的海产品。
天才少女只吃了一点,兴许是不喜欢。
饭后,我和她一同观赏红浪海滩的热门项目——鱼虾冲浪。
当地人会收集鱼虾尸体,拿硬壳拼接成冲浪板。
这种板子时刻散发着腥臭味,人踩在上面就会沾染味道。
久而久之,冲浪者就会变为虾人,即全身长出由甲壳素和钙构成的硬壳。
更有甚者将丧失手和脚,转为附肢与尾节。
由于虾人备受歧视,基本无法正常生活,冲浪者必须在年轻时努力赚钱,才能安享晚年。
天才少女带我走来海滩的路上,我就看见过几个路边乞讨的虾人。
他们或许是投资失败,或许是经营不善,或许是受人欺骗,总之没能积累到足够的财富,沦落至破产。
没有岗位适合虾人,毕竟老板不可能雇佣连走路和说话都成问题的员工。
即便是同情他们的人,也最多是在听说其遭遇时落下几滴热泪,没多少人会真正给虾人献出爱心。
别的不说,虾人乞讨的模样简直恐怖,再热诚的爱心都会被咸湿海风吹凉。
他们舞动着畸形的附肢,透明躯壳内满是黑色的、像粪便一般的悬浊物。
我看到这番场景时被吓到不敢说话。
我准备掏出一些钱时,天才少女阻止了我。
“如果你给任意一位虾人捐钱,”她说,“整条街的虾人都会围堵你,休想轻易脱身。”
我只好对苦难视而不见,快步走过那条跪满虾人的街道,去到了红浪海滩。
鱼虾冲浪开始时,我想起那天我和你前去后山远行。
你没说要去哪,单纯是希望我陪着你。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天,直到累得浑身发软。
山依然是山,一重接一重,望不到头。
夕阳为丛林镀上金边,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时,我们望见了那道银链似的山泉。
在积蓄起山泉的水池边,我们停下来休息,再泡一泡脚,舒缓压力。
鞋袜里积攒着整日的疲惫,我们那脱下袜子的双足活像烧红的木炭。
今日今时,我看到一位年龄与我们相仿的女孩赤脚踩着鱼虾板,在红色海浪之上起舞。
仅仅半秒后,一道预料之外的海浪扑来,她消失在了人群中。
海洋会埋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
类似的冲浪者,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个,根本无人在意。
能够存活到开始虾人化,从冲浪活动里退役的,仅有少部分幸运儿。
就连死在突然袭来的海浪中都是一种奢望,大多数人都没这样的机会。
许多人的鱼虾板质量不佳,刚划过几道浪花,就陡然破碎,跌入海洋,人板俱毁。
尽管知道红色海浪跟死人没多少关系,但我还是觉得这海水像是被鲜血染红。
“我的朋友来自于概率。”看完冲浪后,天才少女在回家时对我说,“她来自于量子涨落,是世界的概率带来了她。”
我听不懂这些话,脑海中尽是你的容颜。
天才少女走在前方,一个劲儿地说:
“我知道你不懂这些。
“但我必须要说。
“我已经……很多年都找不到倾诉对象。
“她走后,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说话。
“我花了很多年思考她的来源,只想与她重逢。
“可我终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概率为我带来了此生唯一的朋友,也带走了她。
“我从来不是天才,不过是拼命追寻曾经的幻影。
“前些日子,我想过放弃,干脆报名了冲浪活动。
“葬身于海浪之中,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可上天似乎注定要对我开玩笑。
“我即将上场的那天,天气阴沉,海啸来临。
“冲浪活动被迫终止。
“一连七天,每天都有海啸,从未停止。
“连续七场海啸的概率是多少?
“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这远高于量子涨落送回她的概率。
“相较之下,她才是永远不可能归来。
“我认命般地弃权,然后天气瞬间放晴,海啸就此结束。
“如果世间当真存在神明,他定然以捉弄生灵为乐。”
当晚,暴风咆哮,海浪怒卷,天才少女醉酒后,趴在我的怀中痛哭。
她向我祈求,向自己祈求,向上苍祈求,希望她的朋友能回来。
可那个人不会回来。
你会回来吗?
我至今仍记得我们在路边踩蚂蚁时,那些人的眼神。
我发现不管怎么踩,蚂蚁都会从鞋底钻出,实在想不通原理,便问你为什么。
旁边正好有几人骑着自行车走过,听到我的声音,还问我是不是在问他们。
我那时非常奇怪,心想分明是在对你说话,那些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在问她哦。”我指着你说。
他们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赶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直到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站田埂上流泪时,我才想到只有我能看到你。
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死你。
我千错万错,最不该对人提起你。
等到学校里疯传我有病,指着空气说那里有人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被医生带走,被迫接受治疗。
刚开始,你会握住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你和我誓死相随。
我记不清是哪一次治疗后,我整整昏迷了三天。
再度醒来时,我再也找不到你。
医生们奔走相告,恭喜我说我的病好了,我却只想看到你。
病的好与坏,又什么所谓?
若没办法再见到你,还不如继续得病。
你是我的臆想吗?还是说同样来自于概率?
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倾诉,请回答我。
算了,也许你根本听不见。
可我一定要倾诉下去,哪怕是对着空气说话。
黎明时分,我告别天才少女,说要去下一个地方。
“为什么要走呢?”天才少女眼眶浮肿,“你还有好多东西没看……红浪海滩很有趣……”
“我没多少时间。”我背起旅行包,“危风峭壁、红浪海滩、锻青石城、世界之心,我打算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游历完这些地方。我必须在秋天到来前,抵达锻青石城。”
“是和某个人的约定吗?”
“对。”
“祝你好运。”
“谢谢。”
天才少女难得一笑,说:“该道谢的是我。
“虽然你可能不懂,但我非常庆幸你来到这里。
“这世上最大的幸运是有人与你感同身受。
“有时候,痛苦会折磨你无数个日夜,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死活喘不上气,绝望地渴求着一点点空气,却怎么都得不到,也死不掉。
“当你真正下定决心,跟什么人谈论这份痛苦时,你才会发现无人能懂。
“他们要么说这世上有很多人溺水,觉得你应该坚强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
“要么对你不屑一顾,认为不可能有人体验喘不过气来的痛苦,暗想你是在伪装,听后还微微一笑。
“要么表面上安慰你,心里在想我经历的事情比你痛苦多了,说着多看看锦绣山河之类的破话,可他其实从未体验过溺水。
“你那经年累月的煎熬与苦楚,在很多人看来无非是心理素质太差。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能体会我的绝望。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