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为我带路的是当地的卖伞少女。这一带的居民都靠制作油纸伞为生。
来到微风峭壁的人们,必然会买上一把油纸伞。待到滚石落下,买了伞的人便一起开伞,转身面向无垠的长眠草地,掌心托住伞柄,自左边向右旋转三次,然后对准下方扔出伞。
这项古老习俗迄今已有三千余年。
“开伞时不要太紧张……风有些冷……不要转得太快,对,就是这样。”
卖伞少女如此说道。
开伞瞬间,一股极强劲的风迎面扫过。落石轰鸣声震动耳膜。我的身体像飘在风中的纸一般颤动。
我站在海拔为六百五十八米的山峰上,俯瞰长绵草地。它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青色蟒蛇。那些黑色部分是它的深邃巨口。只要我没拿稳伞,它便会吞掉我。
“可以丢了。”
两百四十六把伞同时落下。一时间,各式的伞凌空飞舞,宛若飞在空中的彩色虎鲸。远远望去,甚是状况。
我买的伞脱手后很快便消失不见。那是一把白色打底,印有大朵紫罗兰的伞。
我的视线追随了一会儿下落的伞,旋即收了回来。
返程时下起了小雨。山路相当崎岖。我们撑起伞,步行走下陵峭山路。明明是春天,可远方山峦竟让我有置身于寒冬腊月的错觉。
几声雷鸣后,雨渐渐大了。
嘈杂声萦绕耳畔,像是在守望不安分的长河。
衣服下摆已被打湿,冷气自小腿爬上头顶。
我萌生出去泡温泉的冲动,跟卖伞少女攀淡起来。
“这工作很艰辛吧。”
隔着厚厚雨幕,她的嗓音仿佛灌了水,还夹杂着些许冷风。
“每年都有不少旅客。勉强能维持出计。大多数时候还算无忧无虑。”
之前雇她当导游时,她就大致介绍过身世。
她从小便想去唱歌剧,还为此努力了很多年。后来不知怎的患上了人格分裂。为治愈它荒废了大好青者。
回过神来后,她已继承了家族传统手艺,留在这儿卖伞,
“真是可惜呐。”我说。
“命运使然。”她淡漠地说,似乎从未爱过歌剧。
雨声里掺杂了河水的哗哗声。
我们穿过一座红桥,抵达了旅店。
两个大红灯笼宛如温和的火焰,可惜不能取暖。
这一带的旅店都没有温泉。洗过热水浴后,雨仍未停歇。木制屋檐被水珠敲打时,能发出一种独特的悦耳声音。
我倚在窗棂,眺望走过的山路。雨下得太密,以敢于我有种群山在向上喷水的错觉。想要到危风峭壁那去的话,至少得翻过今天走过的山,再额外走上好几里路。
卖伞少女毕茶毕敬地敲了敲门,说了声“打扰了”。
我让她进来。她轻轻推开门后,垂手施了一礼。
我看出她也洗过澡,换过衣服了。
她那湿漉漉的秀发披在脑后,别有一番风情。
“明天若是还下雨,就不能去危风峭壁。”
“只要雨停了就好吧。”我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她点点头。于是,我又和她聊起卖伞的话题。
听她说,除卖伞和导游外,她偶尔也会给旅馆里的客人唱支小曲儿什么的。
聊了一会儿,我问她想不想下棋。她同意了。
我们摆好棋,开始交锋。十三个回合后我就已陷入劣势。
这时,雨已经停了。窗外暮色四合。我又想起了你。
心中的烦闷迟迟无法排解,我便问她:
“你说你有人格分裂,万一那是真实存在的童年好友呢?”
她起先一怔,神色僵硬,又笑道:
“……怎会呢。
“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横竖就这样。
“其实我也没有太多记忆,更多的可能是我的想象。
“真也好,假也罢,都过去了。”
买伞少女的眼神远谈不上释怀。
“遗愿呢?”我追问道,活像讨人厌的新闻记者,“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她笑着摇摇头。再问了几句,她也是沉默以对。
我死了心,于脆把心思放回对局。
我们一直下到深夜。她最后赢了七局。
我不弱下风,局数上跟她相等,总共输了七局。
她告辞时,屋外夜色如被水冲刷过般澄澈。
天上星斗恰似燃尽的柴薪。她说她家就在附近,走过桥,穿过小道就到了。
我点点头,挥手告别。
深夜,我躺在旅馆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你为何会喜欢这些地方呢?
不是别的景物,偏偏是这四个地点。
对死去的你而言,这或许是一时兴起。
但对活着的我而言,它被赋予了特殊含义。
生者会不自觉地对死者怀有愧疚感,昔日平平无奇的对话,如今想来也感慨万分。
◇◇◇
今日果真没下雨。
天刚蒙蒙亮,我便已苏醒。用完餐后,我在附近走了几圈,聆听潺潺水声,闲适之情油然而生。
不多时,卖伞少女来了。我俩再次走向群山。
约莫走了半刻钟,她忽而问我为何出门旅游。
“您才二十岁吧……又是单身女性,这样大老远地旅游,有点危险……莫非是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眼危风峭壁?”
我告诉她自己放弃了学业,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四处旅游。
见她依旧迷惑不解,我方才跟她说了你的事。
她这才恍然大悟。
“找不到她,您想必十分伤心吧……会不会丧失活下去的动力……”
听完后,我纠正道:
“我从未有过寻死的念头。
“这样太对不起她。
“白白糟蹋了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有太多事,我必须对她倾诉。”
雨淋过的石板路分外光滑。本就崎岖的山路愈发难以攀登。树刚抽出新芽,叶片较小,蓄不住水,一有响动便倾倒残留的雨水。
我们喘着粗气,手脚并用,艰难地朝山顶挪动。
日头升至正中,气温陡然拔高。幸好后面多是平路,我们可以边走边用手扇风。
快到危风峭壁时,我累到近乎晕厥,悠然心绪荡然无存。
“这里就是危风峭壁。”卖伞少女说,“顾名思义,风非常危险。”
准确来说,我们站在危风峭壁的半山腰,而且是它的侧边。
◇◇◇
火车穿过隧道。
原以为眼前即将陡然一亮,谁知外面阴云满天,泫然欲泣。
那年我们才十岁,还很年轻,远未到为生活奔波的年龄。你坐在对面,佯装冷漠。我猜你正为策划这次出逃而得意。
你打算去看一看危风峭壁,虽然我们身上的钱不足以让我们到那。
我昂首望向窗外。山峦看上去比实际距离更远,可能是潮湿水汽模糊了距离感。
乌云落下第一滴雨时,山峦胜似少女倩影时,你缓缓扭头,与我一同端详窗外时——
我又怎会想到,十一年后我凝望危风峭壁之际,会不可避免地回忆这个场景、这份悸动、这段时光。
我又如何预知,那一瞬间,你的目光已然烙印进我的眼眸。
卖伞少女撑伞时、天才少女抬头时、音乐少女转身时,我将瞥见你的目光。
十六岁,在思念的重压下,我花光整个暑假攒下的积蓄,只为走近世界之心。
众所周知,世界之心是一个半径为二十二千米的大洞。
这里四季严寒,终年飘雪,却没有一缕风、一片雪、一粒冰落入世界之心。
每一个孩子都以跳入世界之心为梦想。但真正做到的人寥如晨星。
自古以来,政府便在世界之心旁围上铁丝网,严禁人们不花钱就跳进去。
如今,政府修建好高三十九米、厚十二厘米的透明铝墙壁,允许有钱人耗费巨资前来观赏。
若想跳进去,必须花更多钱,那往往是顶级富豪临终时才能做到。
我没有那么多钱。因此我一直在为之奋斗。
每到夜里,我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害怕自己穷尽一生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十六岁那年初见世界之心时,我为之折服,为之倾倒。
人类不可能限制它。
正相反,它限制了人类。
它有生命,有人性,有道德。
无论跳入多少人都填不满它。
我们的矜持、自尊、原则,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那黑魆魆的洞像刺耳的辱骂声。
——二十一岁的我站在危风峭壁前,耳畔开始回荡这种声音。
我不清楚峭壁为何会令我想起那洞,只知这景象能让理智荡然无存。
顶峰之上,滚石坠落。风起时,那些人无处可躲,等着被石块碾碎头颅与躯干。
锁链将他们固定在峭壁上。这里有绝世美景,亦有禁忌和死亡。
我不懂他们。在我看来,这种行径等于寻死,愚蠢而可笑。
每年,无数人不远万里来到危风峭壁,只求被锁在上面。无人知晓滚石何时落下。
但每一次落下时,往往伴随着生命逝去。
我讨厌死亡。所以我止步于观赏,绝不会更进一步。
“我曾经登上过危风峭壁。”下山时,卖伞少女忽然开口。
我没有言语。
她说:“不是驻足观望,而是实际地被锁链禁锢在那。
“这是多年前的往事,正好是我刚失去另一人格时。
“如果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呼救,工作人员会救你下来。
“但是,日复一日,我从破晓待到黄昏,直到不得不下来。
“落石呼啸而过,越来越多的人在我身侧被砸为肉酱。
“偏偏我始终安然无恙。
“那时我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如今我已无法体会那份心情。
“我仅仅记得,我当时无比愉悦,从头到脚笼罩着灵魂浮起般的战栗感,宛如天地皆为掌中玩物。
“我应该是想死吧。
“即便滚石离我只剩毫厘之距,我亦未曾退缩。
“我却终究还是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