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世界之心分段收费。越靠近中心区域,所需费用越高。
我身上没多少钱,买完车票便已见底。
就算我有足够的钱,我也不会花钱进入世界之敌,那分明是诈骗。
世界之心是大自然的馈赠,属于全人类,不该收费。
我轻车熟路地绕开复杂的关卡,躲避着巡逻队,一点点靠近中心区域。
擅自进入世界之心是重罪,抓到后将面临快速审判,即在很短的时间内确定罪行并处决。
若非心怀执念,我大概没勇气干这种亡命徒的勾当。
风雪袭人,前进之路愈发艰难。
九岁那年的冬天,我们也是在相似的天气里去了一趟云雀峰。
你当时站在山顶对我说,愿不愿意随你陋室烹茶,笑指雪山衔月,寒窗听雨,醉看沧海浮槎。
我向往这样的生活,决心和你一起去追寻。
可你不知所踪,我再也找不到你。
卖伞少女是人格分裂,天才少女是量子涨落,音乐少女是往日幽灵。
那你呢?你是谁?
这些年来,我每分每秒都在思念你,也曾无数次幻想着有一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时,在某个拐角与你重逢。
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就想通了一件事,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把这些年的所见、所思、所感,尽数向你倾诉。
无论你能否听到,我都会等你。
走完最后一段路后,我已成功混入世界之心的入口。
我距离跳台,不到十米。
玻璃罩外锣鼓喧天,不少人激动地指着我大喊,惊奇于今天会有人跳下世界之心。
他们当然会惊讶,因为我压根没给钱,不在日程表上。
我知道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否则会被军队就地处决。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强忍雪花扑脸的疼痛,瞬息间冲刺至跳台前方。
望着那没有尽头的巨洞,我仿佛听见它在呼唤我。
世界上的每个孩子都听说过那个故事,跳下世界之心,即可实现一个愿望。
很久以前,你和我约好要跳入世界之心。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此事,也无心再沉湎于往事。
此时此刻,我只想着一件事——我绝对要跟你再见一面,然后好好告别。
没有你的春夏秋冬,我一秒也待不下去。
“她要跳了!她要跳了!”
不知是谁在如此呼喊。
从今天起,我大概会成为传奇,往后很多年都有人在话家常时聊起偷偷跳入世界之心的少女。
身后事与我无关。
一次重逢的机会,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闭上眼,吸入几口冷空气,向前一步。
坠落。坠落。坠落。
我从未体验此等漫长的坠落,到后来甚至逐步适应它,跟走在平地上没有区别。
世界之心内昏暗无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知自己还有多久会摔死,不断低语道:“重逢!重逢!重逢!”
世界之心实现愿望的故事近似于传说。
没人说得清如何许愿,更没有文献记载详细的流程。
我试图把这份期待传递给世界之心,好让它帮我实现愿望。
你会出现在这吗?
如果你来了,我恐怕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你的脸。
你同样看不到我这些年的变化。
也好,我近来憔悴了许多,你最好不要看到。
我们将一同坠落,直至永恒。
可我略微恍神之后,竟再度见到了阳光。
霞光满天,十万银箭破空而来,射落满山花叶。
我在雨点嘀嗒声中恢复清醒,低头看见水洼里漂着半枚湿透的月亮,又仰起脖颈。
在骤雨和晨曦的交叠中,我瞥见了你。
我理解了为何会在卖伞少女、天才少女和音乐少女的眼底看见你。
因为我在透过她们的瞳孔看自己。
我跪下来,将脸凑近水洼,发觉面部轮廓有较大改变——跟我记忆中的你一模一样。
根本没有你和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我慌乱地站起身,试图告诉你这一切,却发现无法为你透露出事实。
“你是谁?”过去的我好奇地发问。
坠落仍在持续,我能听见那声音。
这是世界之心实现的愿望,最后一次与你重逢。
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能正常发出声音,看来只是不能说出世界之心的秘密。
“为寻找你而来的、与你阔别多年的挚友。”我回答道。
六岁的那个我歪着头,或许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她思索片刻后,对我一笑,伸出手说:“你好。”
坠落声萦绕在耳畔。
毫无疑问,落地时是我的死期。
到时候,我会离开,彻底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然后我将一遍遍追寻你,一遍遍跳入世界之心,一遍遍重复无休止的轮回。
但从这方面来看,我会无数次对你倾诉心中所想。
这即为,漫无止境的倾诉。
“你好。”我伸出了手。
两个我跨越时空握手,同时也是现在的你和过去的我握手。
没关系,至少在结束之前,我还有好几年的时光用于陪伴你。
其实你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宛若倒影,从未离去。
我的春夏秋冬,一直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