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甜美清脆的声音在程野的身后响起。
程野被吓了一跳,一口凉风灌入,止住了他咳嗽的冲动。
他回头一看,借着走廊里的光线,看到了一个倚靠在诊室门口的俏丽身影。
那姑娘斜靠在诊室门框上,过肩长发被身后走廊的灯光勾了道毛茸茸的边,随着她换重心跺脚的动作在阴影里晃荡。
程野的诊室一片昏暗,他看不清姑娘的脸,只发现双腿抵着门板的弧度格外笔直,牛仔裤破洞处露出的大腿皮肤白得扎眼。
“依霜?”
程野不确定地开口叫了一声。
“是我,程老师。”李依霜的声音充满活力,“需要把灯开开吗?”
“不了,我等会就走了。”
“喔...”李依霜点了点头,缓步走入了诊室,“程老师怎么这么晚还来医院?”
“你怎么还在这?”程野反问。
“何老师今天值班,我陪他一起。”
程野恍然,何哲刚是科室的副主任,也是清山医院当初从省医院里重金挖过来的。
按理说他并不需要参与夜间值班这种辛苦工作,但在他的要求下,整个科室,除了主任王汉民以外,都参与夜间的轮班。
“你的毕业论文顺利吗?”
“挺顺利的程老师。”李依霜露出一抹甜甜笑容,牙齿在微弱灯光下格外醒目,“下个月我就去沪城大学医学院读书啦,等我毕业后我也要来这里工作,就像程老师你一样!”
“别叫我老师,我也没教你什么,受之有愧。”程野摆了摆手,熄灭了手中的烟头。
“不是的,程老师就是我的榜样,我一直想成为像你一样优秀的医生!”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模样,程野泛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程老师不开心吗?”
看到程野没有回话,李依霜又走了两步来到窗前,和程野一同吹着窗边的风。
“程老师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哟,之前一直是我向程老师抱怨工作太累,课程太多,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烦心事。”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少女扬起的稚嫩脸庞,即使没有月光的映照,也能看见她挺起的鼻梁和如宝石般澄澈的眼睛。
他喉头滚动,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压了下来,扬了扬手,“没什么,早点休息吧依霜,最近科室都很忙,何老师那边还有不少事需要你帮忙。”
少女怔了一下,眼中滑过一抹落寞,头也快速低下,轻轻点了点,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等一下。”
听到程野突然叫住自己,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的少女,嘴角又勾起一抹动人的笑。
“怎么啦程老师,是不是改变主意啦,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分享哟!”
程野笑了笑,俯身拉开办公桌的右侧抽屉,从抽屉出拉出一个项链。
“你的实习也快结束了吧,这段时间何主任向我夸了你好几次,说你肯定可以成为很厉害的医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躺在右手掌心的项链,递给了李依霜。
“这个就当做是送给你的开学礼物依霜,这是我出国前孟老师送给我的,也祝你学业有成。”
“孟泽华教授送你的?”李依霜小嘴微张,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程老师,这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不能要。”
“没事的,”程野又将右手向前递了少许,“孟老师当时说,以后如果我当了老师,碰上满意的学生,就送给他。虽然我没有直接进入学术圈,不过这个就送给你吧。”
“啊...”李依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一定很贵吧程老师...”
“你会卖了它吗?”
“当然不会!”
“那就拿着吧,读博也是很辛苦的,祝你顺利。”
李依霜银牙微微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那就谢谢程老师啦!”
程野轻轻应了一声,想要转头关上窗户,却发现李依霜仍杵在阴影里,鞋尖正碾着还未完全熄灭的烟蒂。
“程老师...”她递出了刚接过的项链,金属搭扣在黑暗里叮当响,“你能帮我戴上吗?“
看到程野点了点头,少女的笑容更加灿烂,接过项链又朝着程野走近了两步。
程野接过蓝宝石坠子,在李依霜脖颈后绕过一圈,室内的光线很暗,少女雪白的脖颈反而成为室内最亮的存在。
项链的锁扣硌在他的掌心,棱角分明,他摸到项链尾端时,李依霜的后颈碎发扫过他手腕内侧——那里还留着下午手术消毒的酒精味。
李依霜又向他怀里的方向靠了半步,她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自然散落,没有平日里常戴的草莓发卡,发根泛潮,沐浴露的清香混着草莓唇膏的味道冲进程野的鼻腔。
那股香气让程野有些失神,他看不清项链的锁扣,只能凭着自己对项链的熟悉快速摸索着项链锁扣的连接处。
每当他的指尖划过少女脖颈时,他都能感受到一阵冰凉滑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少女的身体也会微微颤抖一下。
程野定了定心神,快速将项链扣好,“好了依霜,早点休息吧。”
李依霜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宝石吊坠,又用细嫩的手指仔细摩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谢谢程老师,我一定会成为像你这样优秀的医生!”
程野笑了笑,摆了摆手,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在黑暗中是否也显得苦涩,只看到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带着淡淡的香风消失在了房间的尽头。
李依霜走后,程野关上了窗户,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一个薄毯扔到了沙发上。
清山医院给他配了房子,是一套两居室,就在离医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货真价实的寸土寸金。
不过程野实在有些走不动路,翻身就把毯子披在身上,头刚和沙发相碰,整个人似乎就失去了知觉。
在他闭上眼的瞬间,空调送风管突然发出“咔“的异响,程野连忙睁眼发现通风口滤网在震动。
那根本不是机械震动,是十八个沾着骨渣和鲜血的指节正在内部抓挠金属网。
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味冲进鼻腔时,他发现自己右手正死死抠着沙发缝,指甲缝里卡着人造革的黑色碎屑。
手术室自动门滑轨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六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围拢过来,他们的橡胶手套还在往下滴组织液,胸牌被血糊得看不清名字。
最前面的人举起椎管穿刺针,针尖粘着部分人体组织:“程医生,现在就开始手术吧。“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突然炸响,程野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往后缩,后背却贴着冰凉的不锈钢手术床动弹不得。
医生给他注射的麻药似乎没有生效,他清楚地听到了锯子钻动他骨头的声音,一旁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凑在了手术床边。
这些男人的脸上带着泥土和血污,五官扭曲地不成样子,嘴角泛起夸张的弧度。
在锯子锯动他骨头的巨大声响里,程野却能清楚地听到那些男人的声音。
“还我命来!”
“你怎么敢让我死在这种地方!”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一只带着血污的手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直直向着他的面门抓来。
程野拼命挥动着双手阻挡,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抓着。
但他却只抓到了李依霜的红色草莓发卡。
在粉色塑料花瓣割开他掌心瞬间,现实中的手机闹铃在茶几上疯狂震动。
上午七点的晨光正透过诊室的百叶窗,在他冷汗浸透的衣服上切割出等距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