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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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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圣上遇刺
    工部蒸汽坊的铸铁烟囱喷出硫磺味浓烟时,正有群灰雀掠过新应天府棋盘街的琉璃瓦。黄铜铸模里刚脱出的活塞部件泛着暗红,五个戴皮围裙的匠人用铁钳夹着它浸入桐油槽,滋滋作响的油沫漫过刻有“工部天字三号“的铭文。墙根堆着从江西运来的白煤碎块,煤堆旁立着架两人高的木制传动轮,轮轴缝隙里还卡着半片试车时崩断的松木齿板。



    “这锅炉气压还是不稳。“主事方以智用棉帕捂着口鼻,手指拂过压力表玻璃罩上的水汽。他身后三丈外,包铁皮的蒸汽管道正发出闷雷般的震颤,连接着五尺见方的铸铁锅炉——那是参照英吉利矿场图纸改良的横置式汽缸,外壁铸有二十八道散热鳍片。



    朱慈烺摘下斗笠跨进工坊时,恰好看见通判官捧着木盘从侧门进来,盘中盛着六枚炸裂的铜制安全阀。皇帝弯腰拾起片带螺纹的金属残片,指尖被烫出红痕也恍若未觉。他恍惚想起梦中那个喷吐白雾的钢铁巨兽,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仿佛就在耳畔。



    “圣上!“方以智的惊呼被蒸汽机的轰鸣吞没。朱慈烺摆摆手示意众人勿惊,径自走到测绘台前。羊皮纸上铺着未完成的机车草图,用苏州狼毫勾勒的传动杆结构旁,密密麻麻标注着法兰西文与荷兰语的术语译注。他突然抓起角尺在图纸某处划了道线:“主动轮直径再加两寸,否则过弯必脱轨。“



    出崇文门时已近申时,皇帝执意要走漕运码头看看。侍卫统领陈庆之望着逐渐西沉的日头,暗中比了个手势,十二名便装锦衣卫立即散入人群。他们腰间都别着新配发的燧发短铳,击锤槽里卡着的打火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挑担卖菱角的货郎忽然被撞了个趔趄,竹筐里滚出的嫩菱角沾满尘土。二十步外的茶楼二层,蒙面人从榆木窗框的缝隙收回枪管,暗骂着抓起青布包裹的英制贝克式步枪。这杆枪的准星被刻意锉低三毫,方才子弹才会从目标耳畔擦过。他扯下蒙面布塞进怀里,露出淡金色的络腮胡——这是从马赛港雇来的职业杀手,左眉骨有道被土耳其弯刀砍出的旧疤。



    “让路!让路!“四轮马车上的徽商挥舞藤鞭,拉车的骡子却被枪声惊得扬起前蹄。朱慈烺只觉右耳嗡鸣,灼热的气流掀飞了他束发的乌木簪。陈庆之的臂甲已经卡住皇帝咽喉,这是防止刺客补枪的保命技法。六个侍卫瞬间围成铁壁,剩余四人冲向茶楼时,二楼突然泼下整盆滚烫的桐油。



    蒙面杀手撞开后窗跃向邻街屋顶的瞬间,三个锦衣卫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他们靴底都钉着带倒钩的铁刺,蹬墙时在灰砖上刮出火星。杀手从瓦垄间摸出备用的三角钉撒向追兵,却见最前的锦衣卫突然甩出飞爪钩住屋檐,借力荡过暗器覆盖的范围——这是福建水师惯用的登船技。



    当杀手在染坊晾布架间穿梭时,跟踪的锦衣卫发现他左腿微跛。方才跳窗时被木刺划破的小腿,正沿着布匹缝隙滴落血珠。染缸里靛蓝汁液泛着泡沫,杀手扯下晾晒的赭色麻布裹住伤口,混入搬运工队伍的模样堪称完美——如果不是他扶腰时露出半截燧发枪的核桃木枪托。



    皇宫角门的铜钉沾着夜露,朱媺娖的紫呢轿帘被风吹起缝隙。她攥紧袖中的佛郎机镶金匕首,这是兄长去年赐的及笄礼。轿夫拐进东华门时,守门禁军却突然横戟阻拦:“燕王殿下,宫门已下钥...“



    “让开!“轿中掷出的玉牌砸在禁军铁胄上,刻着“如朕亲临“四字的金镶玉在石板地弹跳两下。八个密卫从阴影中现身,他们斗篷下的锁子甲泛着乌光,这是专门护卫宗亲的“铁燕子“。带队的老宦官咳嗽着举起宫灯,照亮自己缺了三指的右手——去年清理晋王余党时被火铳所伤。



    朱慈烺在养心殿闻到檀香混着火药味时,朱媺娖正盯着他耳畔烧焦的发梢。少女突然抓起案头镇纸砸向立柱,黄铜狮子撞在楠木柱上发出闷响:“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哽咽声被夜风卷出窗棂,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雨燕。皇帝默默拾起镇纸,发现底座刻着“嘉靖三十七年制“的字样。



    三更天的诏狱地牢,刺客被铁链悬在刑架上。北镇抚司千户往炭盆里添了把香樟木,火星噼啪炸响中,他拿起烧红的铁钎贴近杀手胸毛:“法兰西人给了多少银元?“突然瞥见对方后槽牙的银冠,闪电般掐住其下颚——还是迟了半拍,黑血从刺客嘴角溢出时,墙角的通译颤声说:“是热那亚毒胶...“



    次日五鼓时分,奉天殿丹陛下的铜鹤香炉吐出龙涎香。张煌言捧着象牙笏板出列时,发现御座旁的鎏金漏刻竟比平日快了半刻。他刚要启奏江南漕运改制之事,却见皇帝突然起身,玄色龙袍的袖摆扫翻了案头青玉笔架。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朱慈烺的咆哮在穹顶回响,梁柱间的燕巢簌簌掉下泥渣。兵部右侍郎刘宗周的白须剧烈颤抖,他身后某个七品给事中已经瘫软在地。当值御史正要记录言行,突然发现那年轻官员的乌纱帽内侧缝着圈金线——这是收受番邦贿赂的标记。



    “拖去西市!“皇帝掷下的令牌滚到蟠龙柱基座前。四个殿前卫按住瘫软的叛徒时,发现他官服里衬竟用波斯金线绣着鸢尾花纹。刑部老尚书想起《大诰》旧例,颤巍巍出列提醒:“按太祖制,通番者该用剥皮...“



    退朝时暴雨突至,张煌言在左掖门廊下驻足。他望着雨中模糊的宫墙,忽然对同行的顾炎武低语:“圣上今晨用的是永乐年的剥皮规制。“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象厩的哀鸣——那是从暹罗进贡的白象在嘶吼,畜牲似乎嗅到了西市飘来的血腥气。



    而在法兰西总督府的地下室,总督秘书正用鹅毛笔蘸着人血书写密信。染血的桑皮纸上记录着新式蒸汽机参数,这是从某个福建海商处买来的情报。他身后铁笼里关着个蓬头垢面的汉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是三个月前失踪的工部铸模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