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劫胸膛剧烈起伏,理智与情感在心中天人交战。
他何尝不想舍命相救?可朱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以他们之力,纵然拼上一死,又能扭转多少?
若今日都丧命于此,那邪修更是毫无阻碍。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对夫妻最终被岩浆吞没,痛苦地闭上双眼,豆大泪珠从脸颊滚落。
然而当他再睁眼时,眸中已多了几分冷静的坚毅:“……好。我们走!”
朱孙见蓝劫冷静下来,松开攥紧他肩膀的手,重重点头:“对,走!至少把小命保住,再寻后机!”他声音在颤,却强自镇定。
蓝劫飞快扫视四周地形,沉声道:“只有南边相对火势弱些,我们就朝南边冲!大家跟紧,不要分散!”
当下三人达成一致,再无迟疑。
朱孙当先背起昏迷的小女孩,断喝一声:“冲!”
他挥舞双手,用尽全力扫开飘落眼前的火星余烬,踩着尚未全陷的街面第一个冲向南侧较为空旷的巷道。
蓝劫紧随其后,周薇亦提着裙摆跟上。
他们脚下或是焦土滚烫,或是崎岖不平,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碎石绊倒或踏进裂隙受困。
但三人此刻求生心切,顾不得许多,只管闷头狂奔。
沿途所见,皆是人间惨烈:焦黑的尸骸横七竖八躺在道路两旁,有些残缺不全,有些尚燃余火,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更多的断肢碎肉混杂着尘土与血浆,被烧得劈啪作响。
蓝劫几次险些滑倒在血泊中,每每硬生生稳住。
他强忍恶心与悲愤,心中只剩一个信念: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轰!”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被地下涌出的熔岩烧断,带着烈焰砸向街面。
朱孙眼疾,狂吼一声:“小心——”他伸手推了身后的蓝劫一把,蓝劫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倒在地,就地一滚才避开倒树的砸压。
周薇也险险在一旁躲过。然而朱孙自己因为推了蓝劫,闪避不及,半边身子被那燃烧的粗大树干砸中!
他惨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朱大哥!”蓝劫大骇,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合力和周薇搬开压在朱孙腿上的粗树干。
朱孙面色惨白,整条左腿被砸得血肉模糊、扭曲变形。
他气若游丝,却伸手死死护着背上的小女孩——幸而树干并未直接击中孩子,她只是受震荡惊吓,哇地哭出了声。
朱孙喘息着艰难道:“快…别管我……带她走……”
蓝劫眼眶欲裂,怒吼道:“不!我们一起走,一个都不会丢下!”
他红着眼对周薇道:“照顾好孩子!”
随即不顾一切俯身背起朱孙。
朱孙毕竟魁梧健壮,蓝劫区区十五岁的,扛起他吃力非常。
可蓝劫全身仿佛涌出用不完的力气,也不知是愤怒激发,还是早先方盒吸取灵力的作用。
他咬紧牙关,硬是将朱孙背了起来。
周薇抱着孩子,扶住蓝劫以防他滑倒:“蓝公子,我来背朱大哥吧,你……”
蓝劫断然摇头:“你一个姑娘,怎么背得动?跟紧我便是!”
身后烈焰炽烈如影随形,耳边婴孩的哭啼和朱孙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蓝劫此刻脑中却一片空白,唯余逃生的本能在支撑。
他驮着朱孙一步步朝前冲,周薇亦紧紧相随。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踏入南边一条巷道,前方豁然开朗之际,头顶忽然传来轰然巨响!
蓝劫抬头一看,不禁魂飞天外——原来紧邻此处的一座城隍庙高塔,正是一个阵眼所在,此刻塔身在烈火与震动中支离破碎,正朝着这边巷口倒塌!
数不清的砖石、梁瓦和神像碎片,裹挟着冲天的火光,从天而降!
蓝劫背着朱孙,根本闪避不及。
他唯有拼命侧身以背挡住朱孙和怀中孩子,绝望地看着毁灭当头砸下。
周薇也扑上来试图帮忙,口中失声:“不——”
下一瞬,无数炽热的砖瓦梁木倾泻而下,如雨点般砸落。
巷口顿时被滚滚尘烟与火光吞没。
蓝劫只觉背上一阵剧痛,压肩的重量瞬间暴增,腿骨发出咯咯的悲鸣。
他与朱孙一起被砸翻在地。恍惚间,他听到周薇的一声闷哼,以及小女孩短促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亦或漫长如一个世纪。
蓝劫缓缓睁开被烟尘迷了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艰难地动了动四肢,发现身上压着的,是一块巨大的庙宇瓦顶残片,原本足以将他砸成肉泥,但奇异的是,那瓦片似乎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一般,仅仅重重压在他背上,却没彻底砸实,更没有将他和朱孙完全埋入地下。
蓝劫用尽全力推开身上火热的瓦砾板,剧痛令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爬起,顾不得自身伤势,连滚带爬地来到周薇身边。
只见周薇躺在一根倒伏的殿梁旁,她为护住怀中女孩,半边身子被梁木砸中,那小女孩虽然没有被梁木直接击中,但娇小的身子侧面狠狠撞在石阶上,早已气绝。
小小的脸庞沾满灰尘与血迹,双眼紧闭,宛若沉睡。
周薇也一动不动,蓝劫心如刀绞,跪倒在她身旁:“周姑娘!周姑娘——”
听到蓝劫嘶哑的呼喊,周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她目光涣散,仿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那双盈满柔情的眸子渐渐聚焦在蓝劫脸上。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两下,发出微弱如蚊蚋般的声音:“蓝……蓝公子……你……没事吧……”
蓝劫见她苏醒,狂喜交加,连连点头:“我没事!你怎么样?伤到哪里?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他说着伸手想将压在周薇腿上的那根粗梁搬开。然而他一使劲,胸口顿时剧痛难忍,竟是伤得不轻,刚才完全凭借一口气强撑而已。
蓝劫咳出一口血沫,悲愤交加,却不肯停手,仍拼命撬动梁木。
“别……不用了……”周薇声音极轻,却阻止了蓝劫的动作。
她抬起眼睛望着蓝劫,眸中泪水无声滚落:“蓝公子……”她亲昵地唤他,“快走……别管我……让我留在这吧……”
蓝劫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傻话!我怎能丢下你不管!”
周薇吃力地摇头,眼角泪水与灰血混杂淌下:“我……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恐怕、不行了……你……咳咳……你快走……带着朱大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气息紊乱。
“不!不许你胡说!”蓝劫猛地俯身,用力抱住周薇被压住的上半身,声嘶力竭道,“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救你出去!你一定会好好的……”
他话未说完,却觉掌心一湿,低头一看,只见周薇腰腹间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他整只手掌。
那根梁木将她下身几乎压碎!蓝劫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心如刀割:“不——!”
周薇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不舍与眷恋。
蓝劫泣不成声,俯下身靠近她耳畔,颤声唤道:“周姑娘……周姑娘!薇儿,别睡,别离开我……薇儿……起来看看我,求你……”
他一声声呼唤,倾注了心底最深的痛楚与悔恨。
回想相处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清风观中她吟诵道经时恬淡的笑颜,旅途中她温柔体贴的眼神,方才她不顾生死扑救幼童的倩影……每一幕都恍如昨日,而如今佳人却香消玉殒,静静阖目沉睡在他怀中,再无声息。
烈焰映照下,他怀中佳人双眸紧闭,恬静安然得仿佛睡着了一般,再听不见任何呼吸与心跳。
“轰——”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过后,城隍庙大殿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燃烧的砖瓦与椽木宛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整片废墟瞬间被滚滚火光与浓重尘烟吞噬。
烈火熊熊,焦灼的空气似乎能将人烤焦。
蓝劫紧紧抱住怀中那位早已香消玉殒的佳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却只能无力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更另蓝劫绝望的是,朱大哥正沉睡在他不远处的石板上。朱孙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如同随时都会随火光化为灰烬。蓝劫奋力伸出手,想要唤醒这位生死与共的挚友,然而滚滚热浪早已封锁了他所有的可能的角度,哪怕是自保都变得极其艰难。
蓝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孙在烈火中渐渐走向永别。
就在蓝劫绝望之际,一块沉重的庙宇瓦顶残片突然脱落,从破碎的屋顶坠下,正朝他猛扑而来。
就在那块巨大而沉重的庙宇瓦顶残片从断裂的屋顶脱落、正要砸向他的瞬间,玄铁盒竟如以往般再次自动运转起来。
那冰冷而神秘的器物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传来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
蓝劫猛然恍然:原来先前仿佛失去重量的瓦块也是玄铁盒的功劳!
但一瞬间,痛楚与哀伤席卷全身,朱孙的惨死令他心如刀绞,但眼前形势不容多想。
他只能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悲悯,迅速利用玄铁盒所传来的能量自保。
玄铁盒持续吸纳着周围失控的能量——来自坍塌瓦块的冲击动能、周边摇晃废墟中散发出的热浪,以及那混乱中若隐若现的气息,一切仿佛都在为他输送一线生机。
蓝劫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步伐,离开那近乎绝望的废墟。
远处一柱红光冲天而起——大约在西南方两条街外,城隍庙的位置。
浓烈的血光正从庙宇方向冲天而起,也许那里埋着阵眼。蓝劫的哀伤便转化为熊熊怒火,激起他对这惨无人道的大阵无尽的仇恨。
蓝劫不再迟疑,奋力朝城隍庙前进。沿途的景象惨绝人寰。满地是扭曲焦黑的尸骸,有的残缺不全,散发着烤肉般的焦臭;更多的是断肢碎肉被烧得劈啪作响,鲜血与火焰交织,映红一张张永恒定格在痛苦中的面孔。
“轰!”前方一棵参天大树被烧断砸下,横在路中熊熊燃烧,堵死去路。
蓝劫不及多想,双脚一踏地,借着先前吸收的一丝灵力猛冲,硬生生跃起两丈高,从倾倒树干上翻越而过。
城隍庙的大殿已在望,原本威严肃穆的庙宇此刻宛如炼狱之门:大殿屋顶已经塌陷大半,火光从破损处狂喷,红光则从正殿神像后直冲天穹。
蓝劫挨近殿门,感到一股巨大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蓝劫下意识稍退几步,眯起眼睛观察殿内。
殿堂中央,有一道直径丈许的圆形地裂,刺目的红光正是从中透出。透过光柱缝隙,可见下方深坑里堆满了森森白骨和正在燃烧的血肉——那里竟是个尸坑!
无数死难者的残骸被聚集于此,而这些生灵所散发出的灵魂精魄,正在被符文牵引,通过这尸坑朝更深处汇聚。
蓝劫骇然发现,在那坑底中央,好似放着一块刻满符号的石碑,正散发着微光。这必是阵法支点!
但殿内温度炽烈非常,人一旦踏入恐怕立刻会被熔岩烧焦。蓝劫摸摸怀中,方盒静静躺在那里,微微震颤着,仿佛感应到大量灵魂能量而兴奋。他心中一定: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了。若不趁此拼命,必将追悔莫及。
“就是现在!”蓝劫深吸一口气,猛冲进殿堂。一靠近,方盒陡然一振,变得炽热无比,几乎要从怀中跳出。
蓝劫取出方盒握在掌中,运起全身力气对准坑底石碑猛力掷下!
乌木方盒带着一串残影,穿过红光直落坑底,正正砸在那块阵眼石碑上。
轰然一声闷响,石碑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整个城隍庙剧烈摇晃,头顶天幕中那一道红光顿时黯淡不少。
一阵厉啸从天上传来,似乎有某个邪恶意识发出了愤怒咆哮:“是谁?!敢毁我阵基——”
蓝劫顾不得细听,身子趴伏在坑沿,伸手去够那方盒。
破碎的石碑旁,方盒安然无恙地散发幽光。周围无数游离的灵魂精魄失去了束缚,纷纷在方盒引力下汇聚过来,如百川归海般往盒子里疯狂涌入。
蓝劫咬牙伸长了手臂,总算抓住盒角将它捞回。
然而才一入手,他便浑身剧震——大量冰冷凄厉的能量顺着盒子狂涌进他身体!
刹那间,蓝劫脑海中陡然浮现无数支离破碎的幻象:千百张扭曲的人脸在他眼前惨嚎哭喊,那是被献祭者不甘的怨魂!上万道临死前的凄厉哀号直冲识海,几乎将他神智撕裂。
蓝劫只觉灵魂剧痛,耳鼻喷血,意识濒临崩溃。
他胸口气息一窒,差点晕厥。
但很快,这股阴冷魂力便迅速转化为了精纯炽热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蓝劫仿佛化身一个漏斗,一端吸收无数冤魂之力,另一端化为己用。
但他肉身凡胎何曾承受过如此巨量灵力灌注?
顷刻间,全身经脉宛如刀割般剧痛,奇经八脉纷纷响起噼啪爆裂声,像是旧有的闭塞被一举冲开!
“啊——!”蓝劫痛极发出一声惨呼,鼻口耳中竟渗出血丝。
他体内灵力狂暴肆虐,将经脉撕裂又倏地修复,拓宽了数倍。
丹田气海原本空空荡荡,此刻被灵力塞得满满涨涨,仿佛随时要炸开。
他双目赤红,几乎站立不稳,眼看便要爆体而亡。
生死一线,蓝劫心神反而无比清明。他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将方盒紧紧贴在胸口,默念:“停!”
仿佛听到了他的意志般,方盒震颤渐缓,光芒也慢慢暗淡下去。涌入体内的能量洪流终于平息,蓝劫胸中那团炽烈灵力缓缓归于丹田,在那里化作一汪比之前壮大千百倍的气旋。
这气旋金光隐现,稳稳盘踞在丹田正中,温顺地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