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洛平城一片寂静。
残月如钩悬于天际,将朦胧冷辉洒在屋檐与树梢。
街道上,巡夜的更夫敲着更梆,断断续续的更声在空旷巷弄中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渐深,绝大多数百姓已经沉入梦乡,只有寥寥几处灯火尚明:或有书生秉烛夜读,或有亲人在病榻前守夜。
夜半时分,悦来客栈内一片寂静。
蓝劫沉睡正酣,依稀又坠入纷杂的梦境。
他梦见清风观前,周薇含笑吟诵道经,忽而又梦见深夜茶馆幽暗的大堂,隐约有狰狞可怖的低语……梦境混乱,他眉头紧皱,似感不安。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像是地龙翻身般从地下深处滚过。
蓝劫在睡梦中惊得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房中黑暗一片,他有片刻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紧接着,一道红光陡然自窗外天际闪现,如血般猩红的亮光透过窗纸,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瞬通红。
不好!蓝劫心头猛地闪过警兆。
他翻身下床,快步跑向窗边推开半扇窗,只见远处夜空下竟腾起七道刺目的红色光柱,如同七柄通天长矛,从城中不同方向直刺天穹!
那七道红光迅速交织成网,眨眼间汇成一片巨大的血色光幕,将整个洛平城都笼罩其下!
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
“轰隆——”大地遽然剧烈震颤起来!
客栈的屋瓦被震得簌簌落下,蓝劫一个站立不稳,撞在窗框上,额角生疼。但来不及顾及伤痛,他骇然望着窗外——只见不远处街道地面像豆腐般皲裂塌陷,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疯狂撕开大地!
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橘红色熔岩从那裂口中喷薄而出,火光冲天!
附近一整排房屋瞬间被熔岩吞没,砖瓦在高热下发出嗤嗤声响,一眨眼便化作焦黑废墟。
凄厉的惨叫声顷刻此起彼伏。尚未来得及逃出的居民被滚滚熔岩卷入,无论老幼,连哀嚎都未来得及出口,便在火海中化为了飞灰!
蓝劫只觉头皮发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怔在原地半秒忘了动作。
这绝非天灾,而是人为制造的人间地狱!
他几步冲向房门,正要出去叫醒同伴,却听楼道里已经响起江一的断喝:“不好!快醒来,大家快出来!”
蓝劫拉开房门,只见走廊里江一已经持剑而立,神情凝重。
朱孙和周薇房门也先后打开,两人衣衫不整地探出身来。
突然,整座客栈剧烈晃动,墙皮簌簌掉落,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周薇房中传出她的一声惊呼。
江一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开周薇的房门,挥手将惊慌失措的周薇从房里拽出。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探向蓝劫房门,将蓝劫也一并揪住。
朱孙也冲了出来。江一低吼一声:“快,离开客栈!往空旷处去!”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揽,竟同时扣住蓝劫和朱孙二人的肩膀,脚尖一点栏杆,挟着三人从二楼破窗跃下!
就在他们跃出楼外的瞬间,客栈的木柱在强震中终于断裂,“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二楼的一侧轰然坍塌!
几名尚未来得及逃出的店伙计惨叫着被坠落的梁柱压住。
然而下一刻,更加恐怖的情况发生了:一股奔腾的熔岩破墙而入,如火龙般穿透倒塌的墙壁,瞬息将那几个挣扎求生的身影吞噬殆尽!
蓝劫在半空中回头匆匆一瞥,只见炽热的熔岩宛如一条橘红色火蛇,在客栈底层蜿蜒游走,将所经之处的木制桌椅尽皆点燃,引发猛烈火势。
眨眼间,整座悦来客栈下层化作火焰与熔浆交织的修罗场。
江一带着蓝劫、朱孙、周薇三人稳稳落在街心一处尚未崩裂的地面上。
此时满城都在震颤,远处不断传来楼宇坍塌的巨响和人畜濒死的惨叫声。大地的裂缝越扩越大,纵横交错,许多地方喷射出明亮的岩浆,将夜空映得血红如昼。
而天空中,那诡异的血色光幕依旧高悬,如一顶森罗炼狱的大盖,将城中所有生灵困于无间地狱!
蓝劫站在街上,只觉脚下的大地滚烫炙热仿佛烧红的铁板。
他抬眼四顾,周围所见皆是毁灭与死亡的景象:不远处,一个小贩正试图从倒塌房檐下爬出,刚把头伸出瓦砾,一股熔岩已蜿蜒流到他身边,将他下半身紧紧裹住!
那可怜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拼命用双手扒地想往外爬,然而不过几息工夫,腰部以下已烧成焦黑,接着整个人无力地趴倒,再无声息。
更远处,一棵参天大树被裂缝中喷出的火舌吞噬,熊熊燃烧着倒下,砸翻了几名疯狂奔逃的平民,尚未来得及起身,滚滚熔岩已涌到,将他们尽数淹没。
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转瞬化作几团挣扎扭曲着被火焰吞噬的模糊焦黑身影。
这宛如末日降临的惨景,让蓝劫胸腔几乎炸裂。
他眼眶欲裂,怒火与悲痛一齐涌上心头。
耳边忽听周薇哭喊:“快救人!”
蓝劫循声望去,只见街旁一座茅草屋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显然是屋里人家遗落的孩子。
此刻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末日景象吓傻了般僵立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周围冲天火光。
而在她身后,那所茅屋已摇摇欲坠,烈焰顺着倒塌房屋吞噬而来!
“不!”周薇见状俏脸煞白,来不及多想,奋不顾身朝那孩子冲去,一把将小女孩抱进怀中。
但就在她抱起孩子转身之际,背后整间茅屋轰然坍塌,无数燃烧的梁木碎片呼啸着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江一身形如电,脚尖一点地,人已扑至周薇身侧,长剑出鞘挥出一道凛然剑光,“唰”地斩开砸向二人的巨大横梁,替周薇和孩子挡下致命一击。
断裂的半截梁木擦着周薇肩头坠地,震得她踉跄几步。
“谢谢……”周薇惊魂未定地朝江一点头致谢。这时他们才发现,四周危机仍未解除——脚下地面的裂缝正快速朝众人所在处蔓延,猩红的岩浆顺着裂缝迫近,沿途烧毁一切阻碍。
怀中的小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哇哇大哭起来。
周薇强忍悲痛轻拍她后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姐姐在这呢……”
朱孙满头大汗,不住跺脚:“这可如何是好?四面都是火啊!”
的确,放眼望去,东侧街道已成一条火河,西边房屋塌陷成片火海,北面来路到处是塌方与喷涌的熔岩。
唯有南面稍微空旷一些,还勉强立足,但四周也几乎被火舌包围。一行人竟无路可逃。
江一紧握长剑,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刻满金色符文的符箓,沉声道:“你们都靠近我!我有一张本门传送符,可带我脱离此地!”
朱孙一愣:“带你?那我们呢?”
江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痛苦之色:“此符唯对我一人有效,无法携带他人……”
蓝劫脑中“嗡”地一声,霎时明白江一的意思:他只能独自逃生,其他人留在这等同等死。
周薇下意识地搂紧怀中小女孩,难以置信地看向江一,颤声道:“江兄…你……”
江一闭目,沉声道:“对不起。但我若留下,也无济于事。唯有我先回去报讯,才能请援兵……至少旭日剑派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不再迟疑,将符箓高高举起。金色符箓骤然自燃成灰,化作一团璀璨的金光在江一脚下绽开光阵。
江一最后睁眼看向蓝劫几人,眼神复杂而愧疚:“保重!”
话音刚落,金光裹挟着他的身影“嗖”地冲天而起。
周薇伸出手,不由自主哭喊:“江大哥——!”但那金光已经贯穿头顶的血色光幕,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江一……走了。
徒留蓝劫、朱孙和周薇三人带着一个幼童,孤零零地面对末日炼狱般的惨境。
朱孙怔怔望着江一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他…他真就自己走了……”语气里既有失望,又有理解。
毕竟眼下这等死局,哪怕江一留下,结局也是一样,还不如他脱身报信。
蓝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中五味杂陈。毫无疑问,眼前这一切是邪修所为!
他咬牙切齿,脑海中回荡着此前大家的推测:怨灵和尸妖只是引子,邪修真正目的是大规模献祭!
他陡然醒悟:这毁城灭世的惨剧,正是其发动的大型献祭!
此时此刻,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游离于空气中的冤魂与血肉精气,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纷纷朝着城内七处方向汇聚而去——不错,那七道冲天红光,正是七个阵眼所在,源源不断吸纳着全城生灵的性命精魄!
蓝劫胸中升腾起滔天的愤怒与悲哀。
他眼睁睁看着无数缕白茫茫的灵魂残影带着不甘与哀嚎,犹如无形的河流般朝某个方向奔涌——那正是城西南两条街外的城隍庙方向,一道最靠近他们的红光所在处!
成百上千城民死后的灵魂,被强行拖曳着飞向城隍庙,去充当邪丹的炼材!
蓝劫眼眶欲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心如刀绞。
他死死盯住那城隍庙的方向,血气上涌,大有不顾一切冲过去的冲动。
然而理智很快拉住了他——四周烈焰滔天,满地熔岩,连逃命都是奢望,又谈何阻止献祭?
更何况他区区凡人之躯,就算手握异宝,又能做什么?
蓝劫拳头紧握,浑身因愤怒与不甘而轻轻发抖。
忽然,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蓝劫循声望去,只见一段塌倒的屋檐瓦砾下,一名中年男子半边身子被一根燃烧的巨木压住,旁边一个妇人满脸泪水拼命拽拉那木头,却根本撼动不得。
更可怕的是,一道岩浆流正朝他们缓缓涌去,用不了多久就将吞没这对绝望的夫妻。
男子目眦欲裂,嘶吼着催促妻子:“快跑!别管我——”
可那妇人毫无逃走意图,只哭喊着“不走不走,我不走!”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蓝劫。眼前这对夫妻的生离死别何尝不是全城万千惨剧的一个缩影?
若无奇迹,今夜过后,青云城十数万百姓将如草芥般灰飞烟灭!
蓝劫鼻尖发酸,双目通红。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就算不能拯救全城,至少也要救一个算一个!
然而他刚欲有所动作,忽觉肩头一沉,却是朱孙一把抓住了他。
只见朱孙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想干什么?找死吗?!”
蓝劫愣住,满腔怒火被这一声吼逼得一滞。
朱孙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咆哮:“兄弟!你睁眼看看,这满城业火,我们拿什么救?!”
他指了指远处不断崩塌的街区,语带哽咽,“英雄也好,枭雄也罢,此刻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赶紧冲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周薇也拉住蓝劫衣袖,几乎带着乞求:“蓝公子,我们…我们先逃吧……”她声音哽咽,怀中紧紧抱着的小女孩已被她护得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