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夹杂着骤雨,如鞭般抽打着山野。夜幕低垂下,蓝劫浑身湿透,踩着泥泞小路艰难前行。他眯眼望见前方隐约有灯火摇曳,几经辨认,竟是一座古老的道观。道观木牌匾上写着剥落的篆字,依稀可辨“清风观”三字。
蓝劫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跑上台阶,推开那扇半掩的沉重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回响,蓝劫踏入了道观内。
殿内光线昏暗,却透着几分暖意。正中央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四周的墙壁。蓝劫这才发现,篝火旁坐着三个人影。
见他进来,其中年纪稍长的男子豪爽地扬声招呼:“哈哈,又来避雨的?快进来烤烤火!”
蓝劫露出感激的笑意,快步走近篝火旁。那男子四十岁左右年纪,留着短须,脸庞敦厚中透着粗犷,一双眼睛在火光下炯炯发亮。
“在下朱孙,”他拱手自我介绍道,“江湖粗人一个,路过此地遇大雨,就厚着脸皮进来借宿了。”他爽朗一笑,示意蓝劫不必拘礼。
蓝劫赶忙还礼:“晚辈蓝劫,冒昧打扰各位清净,实在过意不去。”他语气谦和,隐隐带着一丝书卷气。
旁边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无妨,我们也都是躲雨的过客。多一个人,反而更热闹些。”
这女子自称周薇,临州周县人士。只见她身着淡青色襦裙,模样清秀中带几分书卷气息。她手边放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和几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与字句,隐约像是某种诗歌。蓝劫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最后一人是一名身披灰布斗篷的年轻男子,自称江一。他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冷峻寡言,只在自报姓名时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了。他身旁竖放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斑驳,显然跟随主人跋涉多年。
蓝劫瞥见他侧脸在火光中如刀削斧刻般冷峻,不由心想:“此人看着不凡,八成有些来头。”不过江一神情淡漠,既不主动搭话,也不透露来历,蓝劫识趣地没有多问。
四人围炉而坐,篝火映照着各异的脸庞,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外头雨声淅沥。朱孙最是爽直,见气氛沉默,哈哈一笑打破寂静:“天公不作美啊!不过也托这场雨之福,让老朱我今晚有酒有伴。”
说着,他从随身携着的布囊里摸出一葫芦酒来,热情地邀约道:“来来来,各位小兄弟小姑娘,一起喝一口暖身!”他满脸憨厚笑意,先灌了一大口,豪爽地抹了抹嘴,把酒葫芦递向众人。
周薇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轻声推辞道:“多谢朱大哥美意,我不胜酒力,就不献丑了。”朱孙也不勉强,转向江一:“江兄弟来一点?”
江一淡淡摆手:“我不饮酒。”声音冷硬,却也并无不敬。
蓝劫本也不好意思,但见朱孙热情难却,只得接过葫芦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口,顿时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许些寒意。蓝劫咳嗽了一声,笑道:“好酒!谢过朱大哥。”
几杯酒下肚,朱孙脸上更加红光满面,话也渐多起来。他一拍大腿:“嘿!刚才小周姑娘说自己在研究刻道歌?这可巧了,我朱孙也是干这一行当的!”
蓝劫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问:“敢问朱大哥,‘刻道歌’是指……?”
他来自地球,对这个词一头雾水,但又怕问得太浅显惹人疑,话到嘴边改成了试探语气。
周薇闻言,很有兴致地解释道:“蓝公子可能不是本地人吧?刻道歌乃是我们这一行对雕刻道歌的俗称。所谓道歌,是古代大能、贤者所留的悟道诗词歌诀,其中蕴含修行感悟。我们后辈将这些道歌刻录在玉简、木牌或石壁上,一则传承智慧,二则若雕刻技艺精湛,还能保留其中一点灵韵。”
她说到自己所爱专业,语调比先前活泼了许多,目光也透着自豪和热忱。
蓝劫恍然点头,心下却暗自惊奇:“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特殊的工艺?雕刻诗歌就能留住灵韵?”
他记得在地球时也读过碑文书法之类的文化故事,但都只是艺术或者宗教传说。如今亲耳听闻,一个普通姑娘竟谈论着灵气与修行,仿佛司空见惯一般。这让他不由暗暗兴奋:这些天他虽来到异世,却一直对“修行”“灵气”之说一知半解,如今正是打探内情的好机会。
朱孙摸了摸后脑勺,爽朗笑道:“说起来惭愧,我也算半个刻道歌的匠人。不过比起周姑娘钻研颇深,我这粗人只是跑江湖糊口吃饭罢了。当年家父传我一些雕刻手艺,还有几篇道歌范本,教我混口饭吃。”
他举起酒葫芦摇了摇,酒液荡荡作响,“靠着给人刻匾额、刻道歌,我也能换这几两烧刀子解渴,哈哈!”
周薇掩口轻笑:“朱大哥太谦虚了。我刚才看您带的那些木牌,上面字迹古拙有力,气韵悠长,一看便是出自行家之手。”
朱孙乐呵呵摸须道:“哪里哪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两人一唱一和,颇为投机,蓝劫在旁听着,慢慢拼凑出一些关于修行界的概念。
从二人的交谈中蓝劫得知,在这个世界,所谓修行者,大多会追求各种大道之力,或修炼自身,或借助外物。而刻道歌虽然听起来只是手艺,但若刀工精湛、领悟深刻,刻出的道歌可远不止装饰,还可能凝聚灵气、庇护一方。
例如有的古老道观,会在梁柱石壁上刻满前人留下的道歌箴言,据说可驱邪镇魔、引纳天地灵气。这让蓝劫想到地球上寺庙里的经文碑刻,忍不住感慨这异世界文化的神奇。
江一始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但蓝劫留意到,当谈及道则和灵气等字眼时,这位寡言少年的眼中会掠过一丝淡淡波动,显然并非毫无兴趣。
蓝劫心念一动,想起自己此行目的——他正赶往绿游宗,一来投奔避祸,二来也想借机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修行之道。或许眼前这三位同路人各有专长,从他们身上能套取不少有用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倾听,偶尔装作不懂请教两句。因他言辞谦逊有礼,又自称来自偏远小城,孤陋寡闻,朱孙和周薇倒也愿意为他解惑。
众人闲谈中,蓝劫渐渐融入其中,对许多陌生概念有了些初步认知。他心里琢磨:“所谓灵气,听起来像是一种充盈天地间的能量,很类似玄幻小说里的‘天地元气’。道则之力……似乎是更高级的力量体系,难道像游戏里的技能?”他暗暗好笑自己用前世知识套比,但又觉得未必错得离谱。
正出神时,只听周薇问道:“蓝公子去绿游宗,可是有亲友在那里修行?”
蓝劫一怔,组织措辞道:“嗯……算是吧。我一个长辈在绿游宗颇有渊源,此番让我去见识见识。”他含糊应着,不敢多说自己真正的境遇。毕竟他一个外来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身世复杂诡异,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
朱孙拍腿笑道:“绿游宗可是名门大派啊!蓝兄弟年纪轻轻就有此机缘,前途不可限量啊!”
蓝劫只得陪笑,不知如何接话。
江一忽然开口淡淡问道:“蓝兄弟本身可会修行?观你气息似乎……”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蓝劫心头一紧。他如今身处这少年身体,体内无一丝修为,江一却说他气息如何,莫非看出什么?
蓝劫强作镇定,苦笑摇头:“不瞒几位,我纯粹凡夫一个,从未修行。”这倒也是实话,只不过别人未必信——一个要去名门大派见识的人,竟全无修行根基?
江一静静凝视蓝劫片刻,未再发问,只淡淡道:“嗯,修行一道贵在缘法。”声音听不出喜怒。
蓝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暗觉此人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似的。他生怕再说多错多,于是转向周薇,指着她身旁木牌道:“周姑娘可是在刻制道歌?刚才瞧见你手艺极好。”
周薇被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只是练习罢了。家父是临州学宫的先生,我自幼耳濡目染,对这些古老道歌颇感兴趣。这次出门游历,正好带些作品交换见识。”
蓝劫眼角余光瞥见那些木牌上刻的字,有些能认出意思,有些极为晦涩。他随手拿起一块征得同意后仔细端详,只见上面篆刻着四句偈言:“雾散月明天涯净,心灯一盏照幽冥。太上忘情尘缘破,万载青史留真名。”字迹刀工流畅,收放自如,每一笔划都透出凛然正气。
蓝劫由衷赞叹:“好一篇道歌!读来有种荡涤心魂的气势。”
周薇莞尔:“这是我临摹古人名作,可不敢居功。”朱孙也探头看了,抚掌道:“这‘雾散月明’我也曾刻过!哈哈,小周姑娘的手艺比我强得多呀。”
就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响动传来。“沙沙……沙沙……”仿佛窃窃私语般的轻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蓝劫抬头四顾:“什么声音?”朱孙侧耳一听,道:“像是雨点打在屋檐草丛的声音吧?”周薇却秀眉微蹙,轻声道:“不太像……好像有人在低语?”
她话音刚落,那声音戛然而止,殿内重归死寂,只剩屋檐水滴偶尔坠地的滴答声。四人互相望了望,朱孙挠头笑道:“许是错觉。我都喝高了,耳朵出幻听了。”
他举起酒葫芦晃晃,想活跃气氛:“来,继续喝!”蓝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想不出端倪,只得压下疑虑。
朱孙见没人再喝,自己嘟囔了一句“都不陪老哥我啊”,便仰头又灌了两口。火光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一明一暗。
周薇望着殿内墙壁上那些隐约的刻痕,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清风观建造年代久远,不知先前是哪位道长主持。看墙上似乎也刻有不少字迹,只可惜风化模糊,辨认不清了。”她身为刻道歌行家,到了古旧道观,自然关心起这些遗留。
江一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右侧墙壁上刻满了符号和文字,但年代久远,多处破损难辨,有些看起来像经文道歌的片段。
朱孙嘻嘻笑道:“依我看嘛,多半是镇邪驱鬼的东西。这种偏僻小观,香火不旺,最爱搞这些神神叨叨吸引乡民。”周薇白了他一眼:“朱大哥切莫胡说。”
蓝劫听两人斗嘴,心中却隐隐有些发凉——“镇邪驱鬼”几个字回荡耳边,让他联想到先前那奇怪低语声,莫非真的……他连忙打住自己的念头,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兴许真是风吹雨打声响罢了。
正思忖间,蓝劫忽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火堆靠近些。
突然,他瞳孔微缩:借着火光,他清晰地看见对面墙上朱孙的影子。朱孙正盘腿而坐,晃着酒葫芦,但墙上的他的身影却僵直立着!蓝劫揉了揉眼,以为是错觉。
只见朱孙侧身与周薇说话,他的实体动作明显,但墙上影子却一动不动,仍旧维持着刚才仰头喝酒的姿势!蓝劫心中骤然一紧,寒意直冲头顶。“这可不是什么错觉……”他浑身汗毛乍立,不由自主脱口道:“朱、朱大哥!别动!”朱孙闻声一愣,举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咋了?”蓝劫死死盯着墙上影子,语气发颤:“你影子……影子没跟上你。”
此话一出,周薇和江一同时变色。周薇猛然抬头看向墙壁,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也隐约不对——她明明坐着未动,可影子却像是低头看着地面,姿态与她本人体态略有差异!
朱孙听蓝劫说得瘆人,不信邪地转头瞧去,这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自己的黑影竟在慢慢扭曲变形,慢悠悠地转过了头,仿佛在独立于主人之外行动!“见鬼了!”朱孙惊得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拔出随身的刻刀戒备,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哪方妖孽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毕竟闯荡江湖多年,虽没什么术法傍身,但胆气尚在,大声呵斥给自己壮胆。
蓝劫心脏怦怦直跳,背后冷汗浸湿。他万万没料到刚才的微妙不安竟真预示着此等诡异之事。他虽然是地球人,自问胆子不算小,可这种灵异场面哪里见过?此刻手心满是冷汗,脑中飞速思索:“会不会有人在搞鬼?比如用什么障眼法?”然而想起墙上那不合常理的影子,他理工科的直觉都告诉他:这绝非物理现象,而是真真正正的……灵异!
一念至此,蓝劫心底掠过一丝恐惧,却也夹杂几分莫名的兴奋——他亲身经历了科学无法解释的超常事件,仿佛那些小说电影里的情节成真了!
周薇面色发白,她颤声道:“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我们好像撞邪了!”
江一早已腾身而起,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在手。他目光如炬,低喝道:“何方魑魅,还不速现原形!”剑尖指向殿堂四壁,火光下闪着寒芒。回应他的,只有呼呼风声和潺潺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