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一天,可泽修仍昏迷不醒。
顾寒舟正在为泽修导气推拿,行至背脊时,老者突然停下了下来,脸上的红光似是蓦的被抽走了一般煞白起来,对泽修一番查看后,顾寒舟定睛问道:
“苏娘子,还望如实告知老朽,这少年真的只是寻常药童?”
顾寒舟一脸正色,语气亦是罕有的严肃。
苏九娘望着这老者,却不知他这话中是否另有深意,若是有意打探泽修的身世,那便不能如实告知。
“顾先生,这孩子打小就跟着我,确通晓些药理医术,旁的与寻常束发少年并无异。”苏九娘语气坚定。
“若如苏娘子所言,你在药理医术上,是有些建树的,但你可知,这儿郎身上,种着‘七星锁魂印’?”
苏九娘闻言,心中虽然惊讶,却也不免暗嘲这老者言语荒唐,语气中也少了一些客气。
“顾先生莫要戏言了!先说‘七星锁魂印’这等上古遗术,是否流传至今且不得知,您老人家怎张口便言我侄儿身上有此神机?”
顾寒舟正欲回应,苏九娘翻了个白眼马上说道:
“再者说了,我等寻常本草人家哪堪这般抬举,若真有这等机缘,怕不是那紫薇、廉贞之相?”
苏九娘本要继续,但见顾寒舟急得欲言又止,却也不忍再继续揶揄这老者。
“哎呀!苏娘子,老朽再放诞无礼,也不至以此事妄言!”顾寒舟涨红了脸,手中的松节油溅了一地,屋中顿时弥漫开一阵松香。
顾寒舟唤来药童在泽修床榻四周放置七盏青铜灯,泽修周身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金光护体一般。
“苏娘子!可要看仔细了!”
顾寒舟一边说,一边拨开泽修的头发,将手指置于泽修的神庭穴,只见此处一道瘢痕没于头发中,极为隐秘。
“小儿郎幼年顽劣,此处留疤,有何稀奇?”
苏九娘不解的看着顾寒舟,老者没有言语,旋即掀开泽修中衣,露出胸口,用手指向膻中穴,又见此处一道极浅的金创瘢痕。
九娘耐着性子没有发话,老者与药童二人合力将泽修侧过身来,背对着苏九娘,又分别将手指置于泽修的玉枕、灵台、至阳、命门穴。
“苏娘子且看这四处穴位!”
顾寒舟所指之处,皆有一道疤痕在穴位处,苏九娘脸上的轻蔑已被讶异取代,瞪大了眼睛盼着这老医仙同她说些什么。
谁料,顾寒舟解开泽修腰间系带,褪下泽修的袴衣,九娘见状忙别过头去,口中嗔道:“顾先生这是作甚?”
“哎呀,苏娘子何必拘泥?你与这小郎君虽为螟蛉,却也情同骨血。”
老者把指尖落在长强穴,见九娘回过了头,便抬眼对她说:“若只有一两处穴位留疤,倒是再平常不过,可此七处皆留疤痕……”
苏九娘毕竟也是通晓针法的,这几处穴位意味着什么,不用顾寒舟解释,她自是知道的。
但当顾寒舟将泽修身子俯卧在榻上,手持烛台,自玉枕穴起,至长强穴止,火光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北斗七星之状,却见苏九娘似是被这光影定住了一般……
顾寒舟将泽修安置妥当,便为苏九娘讲述起,“七星锁魂印”这上古遗术的由来。
相传,此术源自西周姜太公一脉的“封神禁术”,本用于镇压殷商遗族中觉醒的巫祝血脉。
汉晋之间经左慈改良,后成为江东陆氏秘传的“锁魂七曜术”。
夷陵之战后,陆逊发现家族血脉中潜藏“赤乌火德”,为避免被孙权猜忌,祸及氏族,便借葛玄助力,结合奇门遁甲创出此封印术。
陆逊之子陆抗镇守荆楚时,又将五溪蛮族的巫蛊之术融入封印,便成“七星锁魂印”。
“老朽若没断错,这封印,便是隐匿陆氏血脉所用;这儿郎,不用猜,便知乃吴郡陆氏后人!”顾寒舟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苏九娘听完顾寒舟这番讲述,自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徒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像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又像是一无所知的无力。
“顾先生,怎会知晓这些?而且您又怎知这便是‘七星锁魂印’?”
见苏九娘仍是疑虑,顾寒舟唤药童取来檀木漆匣,从中取出一卷简牍,展开后,递与苏九娘。
“此为葛孝先所著残卷,这段记载与小郎君体征并无二异!”
苏九娘接过简牍,只见上面写着:
“贪狼镇首锁精元,玄冰断火隐赤鸢。巨门封忆篡因果,忘川经蚀旧时颜。
禄存逆脉乱周天,七情蛊惑任督悬。文曲障星迷太微,鲛泪折光掩真玄。
廉贞倒气伪绝脉,嫘祖丝缠阴阳线。武曲藏相蔽天机,沉水乌木缚龙炎。
破军易命篡杀破,锁龙棺葬魂一纤。”
……
苏九娘读到这,不禁倒吸一口气,平缓了片刻之后便接着读了起来:
“七钉应水困朱雀,倒转洛书逆坤乾。若得青囊逆脉法,三毒淬骨破玄关。赤乌浴火重生日,地宫门开血作笺。”
……
“苏娘子可都看仔细了?”
苏九娘略有迟疑,却也颔首回应了顾寒舟。
“苏娘子,这小郎君受封印所制,体内气脉阻滞、余毒尚存,旧法怕是无法让他醒过来!”
苏九娘思量片刻,卷起简牍还与顾寒舟,开口说道:“想必顾先生已有算计。”
“苏娘子若无疑于老朽,那吾便用‘青囊逆脉法’,为这小郎君解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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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分,已摆成北斗状的七盏青铜灯突然无风自动。
顾寒舟淬过手中药王针,针尾竟凝出霜花似的毒晶,此为孔雀胆混着七星海棠汁炼制的“玄冥霜”。
他并指如剑,脚下禹步流转,手中七枚药王针精准钉入穴位,旋即虚空划出三道血色符咒,药炉中沸腾的“三毒汤”突然凝成青烟。
老者衣袖劲摆,双掌裹挟着药香拍在泽修灵台穴,少年身子微颤,体内竟隐现出龙吟般的脉动。
眨眼间,只见一股黑色黏液自灵台穴周身毛孔渗出,顾寒舟见状,燃起一张符纸塞进牛角,符纸燃尽的一瞬,老者口中起咒,牛角“啪”的一声,拍在泽修灵台穴。
一弹指的功夫,却听牛角中叮当作响,顾寒舟起开牛角,一股腥臭扑面。一滩淤黑之中,除却金针,似是另有其他针状物。
顾寒舟二人被这玄物勾留,哪会看到,泽修胸口浮现一道虚影,此影形同赤乌展翅,瞬间便化作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