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梆子声刚落,青芜苑内,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裂帛般的锐响,白衣老者在酣睡中被家丁叫门声惊醒。
“顾先生!顾先生!快…快出来,大事不好了…”
老者睡意正浓,被这一惊,甚是不悦,边穿衣服,边嚷着。
“哎哟哟,这三更半夜的,敲什么敲啊,泰山府君唤尔来催命吗?”
这鹤发童颜的老者一把拉开房门,眯着眼叫嚷着:
“有你们这般待客的么?什么事不能天亮了再说?搅了我美梦,我顾寒舟非得跟谢蘅那丫头算算账,须赔我牛心炙来给我补补……”
“哎呀,顾先生,蘅小姐,她出事了!”
老者闻言,瞬间清醒,急忙随着家丁奔了出去。
-----------------
青芜苑内蒸腾着苦艾烟气,竹帘内,桐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顾寒舟左手银针正刺入少年人中穴,右手已搭上妇人腕脉。
药童将两根丝线同时悬在竹帘下——朱线系着泽修小指,青线缠于苏九娘无名指,线尾浸入盛满清露的陶罐,水面浮油竟显出截然不同的纹路。
“坎离交煎之象。”
顾寒舟扫过少年罐中漩涡状的油花,转而凝视妇人罐底沉淀的朱砂斑。
他抬脚勾过药柜第三层抽屉,羊皮卷铺开的瞬间,两支艾条已同时在二人百会穴燃起。
泽修突然弓身抽搐,呕出的黑血里裹着大块的血冻晶粒。老者素白的中衣下摆已沾满血渍,榻边铜盆已接住三回黑血。
“取分心木!”
顾寒舟旋身将泽修按回竹榻,三棱针挑破其食指商阳穴。
药童起身间,不经意碰洒了盛着草药汁液的药吊,火焰与药液交融,顿时烘出一阵药香。
顾寒舟头也不回甩出铜镜,反光精准照在苏九娘太阳穴的菖蒲膏上:“揭膏换药!“
药童刚掀开青绿色膏体,便见苏九娘耳后浮起蛛网状红痕——正是抱朴子葛洪《肘后备急方》记载的“丹毒游丝“。
顾寒舟将银针在烛火上掠过,忽地刺入泽修搐动的虎口,银针没入的同时,老者指尖轻触泽修腕间,皮下凸起的青筋竟如活蛇般在他指腹游走。
他并指划过泽修眉心,绽开的青黑色纹路已蔓延至太阳穴,阎罗笑的毒火顺着十二重楼直冲天灵,再过半刻便要烧穿泥丸宫。
顾寒舟褪下少年中衣,脊背上紫黑痧痕如蜈蚣盘踞。
“震位添三枚煅牡蛎!“
他震袖扫落案头针囊,七根银针眨眼之间飞向苏九娘任脉要穴。
老者转手持牛角罐为泽修走罐,沿膀胱经推刮至魂门穴时,皮下突然鼓起流动的包块。
“噗”的一声……
三棱针破皮的瞬间,腥臭黑血溅上素纱屏风,留下蛛网状的腐蚀痕迹。
顾寒舟吩咐婢女扯开苏九娘衣襟,见膻中穴处现出一团形如曼陀罗花苞般的青紫。
五石引药包悬至苏九娘头顶一尺时,桑皮纸剧烈震颤,而少年那边的药包早已静止。
阴阳反背之象,老者眉头微蹙,这女子体内余毒竟比预估要深三成。
顾寒舟掏出丹药弹入药汤,此时,苏九娘口鼻却溢出金黄色黏液。
……
寅时更鼓响时,在药吊里的药汤正翻出浪花。
药童以左掌托住泽修后颈灌药,顾寒舟瞥见少年瞳孔金纹已褪成灰褐色,右手两指始终未离苏九娘寸口脉。
见二人症候渐轻、已趋平稳,老者打着哈欠,嘴里念叨着:“咳,早知道这般,我便多做一些解药了……”
“延之,你在这儿守着吧,为师困盹至极,我先去睡一会,待我睡醒了,再为这二人去余毒……”顾寒舟边说,边向塌边走去。
“师父,谢蘅小姐还未救治……”药童语气中透着焦急。
“那丫头无大碍,只是伤了气血,蛇毒已解……”
药童无奈的叹了口气,却见这老叟瞬入黑甜乡,瞬息间已鼾声悠悠。
-----------------
青芜苑内,未时刚过,日晖温煦柔和,满院的月季开得正盛,丝丝微风泛起阵阵浅香。
竹构精舍中琴声袅袅,只见一老叟仰在榻上,吃酒、聆韵,好不自在。
“顾先生…”呼唤声在篱墙外响起,婢女一路小跑至顾寒舟身前“顾先生,蘅小姐…醒了!”
顾寒舟嘴里的桃脯还没嚼完,胳膊被这婢女摇动,呛得他一口喷出果肉,一下子从榻上弹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真不让人安生,我都说了蘅儿无大碍,哎呀呀,真是扫兴……”
顾寒舟连忙饮了一大口壶中的曲阿酒,将吃食残渣顺了下去。
顾寒舟努着嘴,一脸不悦。他这副老而好嬉,性若赤子的模样,真的很难与先前那医道通神,自在行云的医者联系在一块。
“算了算了,我随你去瞧瞧便是。”顾寒舟衣袖一挥,唤上药童,便开口道:“带路吧,小丫头…”
几人踩着万字纹青砖退出竹林时,竹庵内蕉叶琴案尚存温酒余香。
片刻之后,眼前现出一片垂丝海棠,只见“兰雪“二字被月洞门上的花枝遮得半隐半现,谢蘅的庭院便藏在这后面。
竹帘轻卷,兰雪居内浮动着药香。
谢蘅倚在青玉枕上,素白中衣被冷汗浸透,肩头包扎的绢布洇着淡青色药汁。
顾寒舟隔着帷幔见谢蘅试图起身,当即甩袖挥出一道气劲:“胡闹!七星引毒术刚行过三转,这会子乱动是想让余毒窜入心脉?“
谢蘅被无形力道按回榻间,朱唇咬得发白:“你这老医仙,休要唬我,延之方才来过了,说我这余毒已解,只是气血亏虚……“
顾寒舟闻言,气得直吹胡子。
“你这孽徒,竟敢背师求利,罚你不准吃晚饭!”顾寒舟气得吹胡瞪眼,延之却是含笑不语,将金丝脉枕递与他。
“你这丫头,伤还未愈,竟有力气与我斗嘴!”顾寒舟接过脉枕,三指虚按在谢蘅腕间,见脉象平缓,只是有些虚软,便挑着眉毛说道:
“调理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这几日切不可随意走动!”
“老医仙,那二人怎样了?”谢蘅轻咳着问道。
顾寒舟表情狡黠,眼珠一转,说道:
“嘿嘿,他二人嘛!”老者正了一下身子:“叫我一声师父,我便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