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娘此刻已泄了心气,她转头,绝望的望向那姑娘,只见那姑娘眼神异常坚定,目光也正在投向九娘。
霎时间,似是一氲寒雾在密室中悄然蒸腾了起来,众人仿佛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可还未等做出反应,某种无法名状的异香已弥漫进口鼻、胸腔。
苏九娘强忍着眩晕,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重叠。
泽修,泽修在哪儿?九娘焦急的找寻,可哪里有泽修的身影,为何有个孩提坐在那里啼哭,那不是十年前的泽修吗……
九娘察觉到眼前的一切变得异常缓慢,那些傩面人自顾自的哀嚎着、尖叫着……那个自称“陈蘅”的姑娘蹙着双眉,在对自己喊叫着什么,可是为何听不清。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苏九娘感觉自己异常的困倦,她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扑通”一声,只见一个傩面人双膝跪在苏九娘面前,“嗷”的一声便大声哭嚎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娘!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
他对着虚空不停磕头,额角磕出了血印,却浑然不觉。
在这人迷乱的意识里,自己回到了儿时的茅屋,病榻上的母亲正用枯槁的手抚摸他的脸,哭着对自己说:
“儿啊,你为何要入这邪道,妄害了这么多无辜性命...”
赤金首领顿感不妙,从怀里抄出符纸朝磕头那人奔了过来。他正欲起咒,却忽的身形骤僵,他低头一看,却大叫起来。
“不...不要过来!”那首领摆起架势,踉跄后退。
他的视野扭曲逐渐扭曲,江水涌现,那些被他亲手沉入大江的北府军冤魂正从水中爬出,腐烂的手指抓挠着他的衣袍。
冤魂背后,一个青衣道人立于江面,七窍流血地指着他:
“孽徒!你为夺掌门之位毒杀为师,今日便要你偿命!”
断腕的血影卫蜷缩在角落,疯狂的扭动着身躯和手脚,嘴里冒出的话已含混不清,只听一阵哀嚎怪叫,就像数不尽的赤蛇已爬满了他的周身,让他痛苦不已。
泽修的眼神也开始涣散,他呆呆地望着虚空,嘴角泛起天真的笑意,嘴里念叨着:“爹...娘...”
在他眼中,他仍是个孩提,父母双亲正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踉跄着朝着父母走去,正欲伸手抱住母亲,可眼前却化作一片虚无……
从恼人的喧嚣到一片死寂,却只一罗预的功夫。
(据《僧祇律》记载:“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密室中的众人皆倒伏在地,只有烛火发着微弱的光,艰难的跳跃着。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一道黑影已“飘”到了石阶处。
“姑娘这是要离开了?”
那姑娘回首,脸上写满了惊诧,只见苏九娘艰难的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
“姑娘这手段好生了得!”
苏九娘盯着那姑娘,幽幽说道:“可就打算一走了之,扔下舍命救你之人?”
那姑娘又惊又怕,盯着浑身是血的苏九娘,一脸狐疑的问道:“女兄,你…你是人是鬼?”
苏九娘闻言,气得刚要张嘴骂人,可是身上伤处吃痛,便打消了念头,转而说道:“姑娘盼我是人是鬼?”
那姑娘迟疑了片刻,环视了一圈,坐在石阶上,顺手拾起傩面人落在地上的短刃。她心中仍然不信眼前这一幕,甚至怀疑这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可肩头的痛感却真切的告诉她,这是真实的。
“我没以为有人能活下来?”那姑娘满是愧疚的对苏九娘说。
“呵…若我晚些醒来,确是没人能活下来!”九娘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女兄莫要怪我,若不是万不得已……”
苏九娘扬手打断了姑娘,说道:“女兄叫得老娘别扭得很,叫九姨!”
“九姨…”
“我很是好奇,你方才使的,是什么稀奇药物?”苏九娘一边说,一边匍匐至泽修身前。
“那叫‘阎罗笑’,能够让人生出恐惧的幻象……”
“此药是否伤及性命?”苏九娘颤抖着将手搭在泽修脉上,发现泽修脉象虚弱。
“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毙命……”
“快拿解药来!”苏九娘几乎用尽仅剩的气力,朝着那姑娘吼道。
“这药…无解…”
苏九娘闻言,脑袋嗡的一声,只觉气血上涌,咳出一口淤血。
“放屁!怎会无解,老娘这不好好的,你不也是好好的!”
九娘一边骂,一边摸索出玉瓶凑至泽修嘴唇,可这九转还魂露连泽修的嘴唇都未能润湿。九娘又气又恼,一把将玉瓶砸向那姑娘。
“这药是方外清玄为我特制的‘保命’药,解药世上只有一颗,可已被我服下。”
“若不是为你解毒,我这丹露是可救命的!”苏九娘恶狠狠的低吼道。
“九姨方才分明自己也饮了一口,为何怪在我身上!”那姑娘嘴上不逞多让,
“你若还有这丹露,快些给这小公子服下,或许能延缓毒发!”
苏九娘神情忽地暗了下来,这九转还魂露哪里是寻常丹露,怎会还有。
“那我便用你的血治我修儿!”苏九娘抄起短刃,便朝那姑娘爬了过去。
“我的血若真能救他,你取了便是,可我体内的毒还未消解。”那姑娘倒也不慌,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你便留下陪葬吧……”苏九娘抬刀刺了过去。
眼看刀尖即将刺入那姑娘的胸口,苏九娘手腕侧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姑娘身旁,胸口用力的起伏着,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伏在地上,呜呜的抽泣起来。
或是因往事勾留,或是因眼前困境,然而这而立之妇,过往种种困厄,都能够独自强撑下来。
如今真的要面临泽修离世,确有愧于故人所托。真所谓成人之崩,刹那而已。
苏九娘此刻恰似霜打残荷,刹那芳华不再,一瞬之溃,只在须臾。
“你为何不杀我?”
那姑娘将手抚在九娘肩上,话音未落,苏九娘开口道:
“方才救你时,从你身上掉落的玉蝉,你这玉蝉与修儿的是一对。”九娘从腰间掏出那枚合二为一的玉梭。
那姑娘见此物件,脸上写满了讶异。刚要开口,却听苏九娘说:
“这紫锦囊中有你想要的东西,拿上了,快些走吧,谢家小娘子……”
“你怎知,我…姓谢?”那姑娘一脸惊诧的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