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妪上前来气冲冲地指着苏九娘:“吾排了这么久,你们却没药了,这不是折腾人嘛!”
苏九娘满脸愧疚,语气里也没了先前的声势:“阿婆,真是对不住,小铺确实是没药了,商队的药材到了,小铺还会接着发药,您也好生调养。”
老妪剜了一眼苏九娘,朝地上啐了一口,颤颤巍巍的走开了。
苏九娘气得涨红了脸,忍着没有发作,手里的木碗被她摔在地上,滚落一地,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
泽修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药碗,肩头一耸一耸的抽泣了起来。
“九姨...这世道...人心怎会这般,枉你我散尽家底、起早贪黑!”
“老娘我也是瞎了眼,熬药喂了蛇蝎!”苏九娘也是咬牙切齿,青筋暴起。
“斗米恩,升米仇,人心向来如此,你二位莫要伤心了。”卖菜的老汉将散落在远处的几个药碗递与宋泽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阿翁。”说完这句话,泽修的头埋得更深了些。
苏九娘抬头,见泽修泪珠子簌簌的掉,本来白净的脸庞此刻憋得通红,不知是被这少年的情绪触动还是勾起了往事,她先是愣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道:
“好了,你这小猢狲,不要哭了!收拾完这些,咱就歇业,九姨给你做莼鲈羹、肉丸子!”
泽修抹了把泪水,捧着怀里的碗,走进了铺内。
苏九娘起身抬眼,见几位比丘双手合十,朝着她行了礼,便沿着街巷,接着诵唱了去。
……
陶锅里莼菜浮沉如碧玉,鲈鱼片半隐其间,一旁的肉丸子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金黄色光泽。
宋泽修夹起颗肉丸塞进嘴里,烫的他在嘴里倒腾着肉丸,不时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
肉香在这少年口中弥漫开来,方才的不愉快似乎被这美味瞬间扫了去,没等嚼完,泽修便舀了一勺鱼羹塞入口中。
苏九娘舀了一勺鱼羹给泽修,勺子“当“地一声敲在他碗沿:“你这小猢狲今日倒有胃口,前几日不是嫌我糟蹋了鲈鱼?“
“九姨做的莼鲈羹敢说是建康一绝,不是说前几日那鲈鱼脍不好吃,只是鱼还不够肥美。”说完,泽修便嘿嘿的笑了起来。
苏九娘被他这么一逗,也不禁莞尔。她抬眼望着泽修,见他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是个俊秀少年。
她内心不禁感慨,如今泽修已十六岁了,掐指一算这少年已跟着她生活了十一年。
“驿马急行,行人避让……”
苏九娘思绪还未从回忆中抽回,便听一阵阵叫喊声。
二人至窗前推开窗板,只见十余匹驿马呼啸而过,街巷上炸开了急促的马蹄声,朝着北边显阳宫的方向疾驰。
驿马过后,街巷之上瞬间聚集了大量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造孽哟!”卖蒸饼的老汉望着被马蹄踢翻的笼屉,和散落一地的蒸饼,急的一筹莫展。
“唉,这老汉今日算是白干了。今早谢家粮铺米面又涨了三成价,掺沙的陈米还要两百文一斗!”
蹲在墙根的脚夫一脸可惜的摇着头说道。
“你还有闲心愁米价?”一旁的货郎往地上啐了口痰。
“刚过去的驿马没瞧见?去宫里报信去了!豫章城破了!刺史何无忌的头颅挂在卢循教主的蜈蚣旗上,眼珠子都被秃鹫啄了去!“
“可不许乱说!”脚夫连忙制止了那货郎。
“我会乱说?”货郎瞪大了眼睛,向脚夫身旁凑了凑,“方才我从乌衣巷过来的,谢混府中的管事与我讲的这个事情。”
“老兄这么说,那定是错不了!”
“对嘛!官家的消息,能快得过乌衣巷那些王公?”
货郎起身挑起扁担,招呼了一声,便吆喝着朝北边走去。
绸缎庄的老板娘抱紧怀中小儿,神情忧虑的从铺中追了出来,叫住了相熟的妇人。
“周家娘子留步,我那当家的押货去了江州,还劳烦你回去跟你家官人打探一下江州的消息……“
那妇人话未说完,便闻一阵铜锣声从巷尾传来。
信差边敲锣边高声喊着:“各坊里正速到县衙!各坊里正速到县衙!“
人群中有人跟这信差打探消息,只见这信差一脸惆怅,烦躁的说道:
“豫章失守!何刺史持节殉国!见到各坊里正,叫他们赶紧去县衙!”
“豫章城陷!何刺史殉国!““豫章...豫章没了!“人群中先是短暂的沉默,“嗡”的一下,便瞬间哗然。
惊讶、惶恐、悲愤,各种情绪和言语混杂在一起,连空气似乎都随着震动起来。
济世堂门外顷刻乱作一团。卖炊饼的老汉打翻炭炉,火星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涌起阵阵烟灰与土腥味儿。
绸缎庄小儿“哇“地一声哭起来,信差手中的铜锣敲得更紧、声量更大。
宋泽修起身想到门外看看热闹,苏九娘一手拉下窗板,一手拽住泽修衣领:“吃你的丸子去,莫要出门。“
“九姨,豫章陷落了,阿翁此行南下,回程必经豫章,我担心阿翁……”
泽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原本美味的肉丸此刻也没了滋味。
“宋伯行事向来谨慎,不会有事的,莫要瞎操心。”说着,苏九娘又给他舀了一勺莼鲈羹,“这鱼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泽修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九姨,我吃好了,我想去西水关码头看看。”
苏九娘知道拦不住他,叮嘱道:“早去早回,切莫在外逗留太久,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泽修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济世堂。街上依旧乱哄哄的,百姓们三五成群,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议论声此起彼伏。
泽修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到了西水关码头。
码头上没有了往日的繁忙,商船寥寥,脚夫们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闲聊着。
泽修挨个打探着,然而,得到的都是摇头和否定的答案。
……
暮色四合时,泽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济世堂,满脸失望之色。他瘫坐在胡床之上,同苏九娘讲着了解到的情况。
西水关码头也没有南边的消息,只知叛军来势汹汹,连战连胜,不过好在北伐凯旋的刘裕将军已在回朝的路上。
瓦官寺也已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病患收容所,寺庙外都是病患,庙内的僧侣、郎中有些都已患病,人手和药材根本不够用。
二人兴致都不高,将中午的剩饭吃了干净,此时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