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更,梆子声敲过,街巷渐次熄了灯火,河面上浮着艾草烟气,白天的嘈杂,此刻终于沉寂下来。
苏九娘将艾草铡断扎成束,艾草在铡刀下发出“咔嚓嚓”的声响。
“下午我跟漕帮的人打听了,你阿翁他们定不会在豫章一带,说是药材商队昨日刚过牛渚矶,你阿翁若跟着他们...”
话未说完,只听“咣咣咣”三声,叩门声在这时响起。
三声闷响并不急促,二人同时望向前堂,门口却不再作响,二人走到门口,泽修刚要拔门栓,却被苏九娘按住了手腕。
苏九娘顺着门缝嗅了嗅,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练就了她异常灵敏的嗅觉。
只见她双眉紧蹙,闻到一股血腥气混着伽南香的味道,她朝着门外高声说道:
“小铺药材卖尽了,还请另寻别家!”
“砰!”门板像是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惊得二人向后一顿,接着便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救我…”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
屋内二人相视,九娘拔下门闩,急忙打开门,就着残照,见一玄衣女子侧倒在台阶上,乌发如瀑散开,一动不动。
“快扶她进来!”苏九娘扫视了一圈街巷,见四下无人,急忙同泽修将这女子搀扶进屋,便紧忙闭门,插上门栓。
此时这女子尚有气息,只是这四肢绵软,根本无法站立。二人连忙将她架至后堂,安置在卧房的竹榻上。
那女子微微睁眼,钻心的疼痛让她的面容扭曲了起来,染血的右手死死攥住九娘衣袖。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左眼尾缀着颗朱砂痣,像雪地里落着红梅蕊。她穿着玄色襦裙,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只是此刻,她的左肩插着箭头一样的东西,几乎没进了身体,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苏九娘随手扯过一件衣裳覆在女子身上,便吩咐泽修取来药匣。她手持柳叶刀,麻利的划开浸血的衣襟,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
箭簇倒钩深深嵌入骨缝,伤口还在涌出紫黑色的血液,伤口周围皮肉泛着诡异的靛青色。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颤,惊起栖在古槐上的寒鸦。
“灯盏都点上!”九娘音色清冽如碎玉,手中银刀挑断最后一缕丝帛。
泽修紧忙捧来鎏金烛台,最后一盏烛火挑亮时,火光映得女子伤口处赤色毒纹愈发妖异,蜿蜒血痕竟似活物般在皮下蠕动。
她双指在女子肩井穴轻轻一按,榻上女子忽然剧烈抽搐起来,檀口微张竟咳出紫黑血沫。
“取盆水来!”苏九娘声音清冷如檐角悬着的冰凌。“还有棉布!”
泽修将木盆往案几上一搁,却见九娘已划开女子左臂被血浸透的衣袖。
那女子臂膀,此刻却肿胀如婴孩头颅,毒血凝结成蛛网状脉络,靛青色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大概是竹叶青,但掺了尸毒。”苏九娘指尖拂过伤口边缘,捻起一抹血星置于鼻尖。
“修儿,搁架中间那个雕花匣看到了吧?”
泽修侧头望向博物架,还未等作答,苏九娘接着说道:“去,把手放在上面,用力向右旋。”
泽修不解,却只能照做,几步上前将手放在木盒上面用力一扭。
机括声乍响,吓得泽修忙退后两步,只见博物架缓缓旋转,架后竟是一道暗门。
泽修看着眼前的暗门,脑袋有些发蒙,在此住了十年,竟不知九姨房内竟有这机关。
冷风挟着药香扑在他的面前,这才叫他回过神来。
“九姨,这…是…暗室?”
“快拿上烛台下去,把冰匣中的盒子,还有紫锦囊拿上来!”
泽修来不及再问,端起烛台侧身进了暗门,听见身后传来刀刃划开皮肉的声响。
待他捧着盒子返回屋内,正见九娘以银刀剖开箭伤,刀刃在烛火下翻飞如蝶,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曼陀罗香气扑面而来。
方才仍昏迷的女子此时却睁着秋水般的眸子,冷汗浸透的鸦青长发贴在颈侧,身体不时地战栗,嘴里冒出些含混不清的呓语。
“九姨,她为何会这样?”泽修凑近了些,结结巴巴的问道。
“怕她遭不住,多给她用了些曼陀罗。”
苏九娘斜眼瞥了一眼泽修,见他正盯着那女子。
“愣着作甚?”九娘屈指弹在泽修额角,将青瓷瓶抛入他怀中。“倒半碗屠苏酒,混入三钱雄黄。”
少年慌忙接住药瓶,指尖触及瓶身缠枝莲纹时,恰逢女子因剧痛仰颈,玉雕般的锁骨随着喘息起伏,惊得他连退三步撞上博古架,羊脂玉净瓶叮当乱响。
泽修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神,耳尖霎时红透。
九娘无暇调笑,若在平时,定会叫这小猢狲无地遁形。
“封住她曲池穴,转过头去!”苏九娘说着,三枚淬了药酒的银针已没入女子天突、膻中、鸠尾三穴。
泽修依言按住曲池穴时,只觉掌下肌肤寒凉彻骨,仿若千年玄冰雕琢的人偶。
苏九娘将女子侧身,露出肩胛,万幸箭头没有贯穿。
“取紫草、白及、三七来!”苏九娘一边吩咐一边又淬三枚金针。
泽修刚起身去药柜取药,银针已刺入女子天宗、肩贞、曲垣三穴。
他手忙脚乱地碾碎药材,药杵与铜臼相击的脆响中,忽听得那女子闷哼一声,黑血喷溅在竹藤屏风上,绽开朵朵墨梅。
箭镞已被苏九娘拔出,她一手将止血药敷在女子伤口,一手拿着箭头。
只见这东西布满细密的倒刺,像是一截蜈蚣的身子,血色之下泛着幽幽绿光。
“哪个癞蛤蟆养的东西!手段如此恶毒!”
苏九娘骂了一句,一脸厌恶的甩手将这箭头扔了出去,与其说是箭头,还不如说这东西就是个蜈蚣形鱼镖。
九娘转手从紫锦囊中取出一枚玉瓶,拔开瓶塞,扶着女子下颌,往嘴里滴了三滴。
“这‘九转还魂露’是你阿翁最稀罕的什物!”苏九娘说道。
“若不是这丫头中了竹叶青,我可舍不得用这宝贝给她解毒!”苏九娘语气中充满可惜,斜着眼对泽修说道。
这苏九娘嘴不让人,救人这块却一点也不含糊,她接着将冰魄蟾酥敷在女子伤口,药粉触及皮肉竟发出“滋滋“声响,泛起白色浮沫。
女子痛极弓身,乌发扫过泽修手背,氤氲起淡淡伽南香。
苏九娘见泽修有些恍神,轻轻咳了一声。
“泽修,看仔细了,二十八宿针法最重天时。”九娘指尖银针在烛火中淬炼三转,后以屠苏酒淬针。
“亥日当取手少阳三焦经。”话音未落,中渚、外关、消泺三穴已没入银针。
最后一枚金针贯穿臂臑穴,没过一会儿,女子肩头毒瘢竟如退潮般消散,露出原本羊脂白玉般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