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六年三月(公元410年),大晋江山,风雨飘摇。
寅时一刻,建康城夜色如墨,秦淮河上的画舫残灯被大雨浇得明明灭灭,随风摇曳着。
济世堂药材铺,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打着哈欠,蹲在后厨的炉灶旁,这时节不多见的大雨,加上初春的尚未消解的寒意,不禁让他连着打了几个寒颤。
少年向炉灶凑了凑,漫不经心的捣着药,手里的药杵撞击铜钵,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与街巷上不时传来的打更人梆子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的突兀。
“这疫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或许是被这声音恼得烦了,少年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
他一边借着灶火翻看《肘后备急方》,一边准备抓药称重。
“乌头三分,防风、桔梗一分...”少年有气无力的哼哼着,后脑却忽地挨了一巴掌。
“哎呦!九姨,你拍死我算了!”
少年回头,见药铺掌柜苏九娘正站在他身后。
“白术要碾七分碎,臭小子,我跟你说了几次了?”
“九姨,这几日捣药捣得手腕疼得很,你就莫要责怪我了。”
少年撸起衣袖,露出手腕给苏九娘看,见他左腕处泛着暗红色,呈现出形似北斗的印记。
“宋泽修,还跟老娘用这招?”说罢,苏九娘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嘶,哎呦……”宋泽修的脸和身子同时扭曲了起来。“九姨,我没骗你,真的疼得紧!”
苏九娘这才松手蹲下给他搭脉,不一会便双眉紧蹙,“疼了多久了?”
“一两日吧,若不触碰,只有轻微灼痛。”
宋泽修抬头看了一眼苏九娘。“九姨,这疼痛发作的越来越频,我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了。”
苏九娘沉着脸,手里掐算着说道:“你阿翁南下采药已有一个多月了,此时也该回来了,唉,希望老爷子这次能带回降真香。”
“九姨,这手腕不打紧,你莫要犯愁,疼得忍不住的话,我喝两副止疼汤药便是。”宋泽修挺了挺身子,对苏九娘说道。
“你这小子,反倒宽慰起我来了。”
苏九娘起身,顺手拉起宋泽修,“你去煮汤药吧,我来捣药。”
“九姨,龙鳞草快用完了,豫章的商队这个月还没来。”宋泽修一边熬药,一边说道。
苏九娘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药材,眼看着铺里的药材已见了底,仅余下些雄黄、朱砂这类药材。
她盘算了一会,将药袋往地上一扔,开口道:
“再坚持几天,商队若再不来,咱们就关门歇业。”苏九娘叹了口气,便继续捣起药来。
......
秦淮河的腥风混着艾草燃烧的味道,扑在济世堂斑驳的幌子上。
宋泽修刚卸下闸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
蜿蜒如长龙般的人群早已排队等候在药铺门前,比前日多了不止三倍。见药铺开张,人群瞬间“嗡嗡”的躁动了起来。
这等着“救命”的人群,又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满脸尽是疲惫与无助。
金陵音混杂着吴侬音、江淮音争执着、叫骂着,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哭喊声不断……
街边卖菜的老汉,双眼布满血丝,看着眼前的人群,满心无奈。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中尽是惊惶与厌弃。
街巷中传来木鱼与铜铃声,几位比丘每经过一处病患身旁,便停下脚步为他们梵唱祈福。
宋泽修返回铺中,同苏九娘一起将汤药抬了出来。
“九姨,病患越来越多了,这些药怕是只够三成人用了。”
“没法子,先将这些药发完再说。”苏九娘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呐!”
这尖利的嗓音瞬间让人群安静了下来。苏九娘环顾了一圈,接着开口道:
“这些时日,这疫病闹腾得厉害,药材也是缺得紧,四处都寻不来。我苏九,把济世堂能治病的药材,都拿了出来,熬成避瘟汤,发给大伙,只盼着能帮衬些……”
“苏岐黄之德,悬壶苍生,善莫大焉!”人群中的一位老者拱手向苏九娘行礼。
众人也随着老者附和着:“善莫大焉!”“女菩萨!佛祖保佑你……”
苏九娘见状,身体弯曲如磬,忙向人群回礼。
“如今,济世堂实在是撑不下去咯,药材能用的都用光了。今日把这些药汤发完,咱这济世堂就关张歇业啦!还望父老们莫要怪罪呐!”
大伙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期盼还有希望瞬间凝结,涌上他们面容的尽是失落、怅然。
苏九娘见此景,亦是别过了头,叹气起来。
泽修见九娘眼噙泪花,便扶了一下她,低声说道:“九姨,我来吧。”
“父老们!今日这避瘟汤仅余五十来份,后边的父老们就别再排啦,对不住啦!”
泽修话音未落,人群中瞬间哗然,争抢着蜂拥了上来。
“小宋郎中行行好!“相熟的街坊拉拽着泽修的衣袖……
“先来后到,莫要争抢!”排在前面的男子推搡着挤上前的人……
“苏岐黄,我用‘大泉当千’交换汤药!”身着绮罗的妇人手举着铜钱……
“你这瓦砾之物,还不如‘沈郎钱’硬通,郎中,我用稻谷换你汤药。”农夫模样的男子举着布袋,将那妇人挤在身后……
泽修用他那瘦弱的身子抵住涌上的人群,声音也早已被淹没,苏九娘舀着汤药,药碗还未递出手,就被争抢的枯槁的手打翻在地,涌上一股股苦辛味道……
金陵音混杂着吴侬音、江淮音指责着、谩骂着,男女老少推搡着、扭打着,哀嚎声、乞求声、孩童哭喊声不断,淹没了比丘们的梵唱。
人群中,前一刻还颂德如潮,满嘴的“道贵中和”、“阿弥陀佛”,转瞬便恶语似刀,刺人心头。
战事夺走了苍生的安宁,如今又陷入瘟疫的泥潭,现状虽苦不堪言,却也不该此般寒了善心。
济世堂门前,从喧嚣到安静,只用了一刻钟时间,刚刚的“长龙”早已散去,只留了散落一地的木碗还有汤药的芳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