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区的几乎一切都已经被战争的烈火焚烧成了一片焦土,数天前笼罩整个城市,带来数百份遇袭消息的大雾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从未来过。弗里德里希歪斜着走着路,沿着小路在巷子里穿行,跨越相位线和劳伯加斯河的,清澈的淡蓝色河水。
在大桥上,一种扎眼的被窥探感让阿兰的不自在加重,他不自觉地扶着剑,用力到手发白,瓦尔布加以比阿兰更明显的表现环视着桥头。弗里德里希站在桥头,他吹响一声响亮的口哨,然后掉转身子,向阿兰他们走了一步。
约莫数十秒,十余枝弩箭扎在了弗里德里希刚才的位置的碎石中,阿兰被吓到了,他本能的抬起手想要保护自己。弗里德里希摊开手,样子活像只黑蝙蝠。
十余个套着斗篷的瓦兰吉人走了出来,每个人穿的都像前天夜里的那场战斗里的瓦兰吉人差不多。每个人都拿着一个长柄斧,阿兰不由得摸了摸他后腰上的那个战利品的把手。“欢迎来到鸦巢的土地”为首的那个瓦兰吉人同弗里德里希一样张开手,用带有强烈的口音说着。
阿兰回头看,那三个剑客的表情说不上僵硬,应当说有些干涩的感叹,在被发现前。阿兰倒是及时转过头来,弗里德里希向前走去,嘴里哼着阿兰从未听过的,尼德兰海东边的小调。
每个瓦兰吉人都相当健硕,他们的盔甲同武器比倒是更老旧了,与其说是新的,倒更像是用多种盔甲拼在一起的风格,同瓦尔布加的那套打造精细的盔甲没得比。同他自己的那身也没有比较的必要,阿兰又燃起了自信,他盘算着,击败他们需要多久。
突然,同那么多的突然事件一样,伊索尔德突然扣住了阿兰的肩膀,她金色的头发落在阿兰的外套上,就像散落的麦秆“我问你一件事”她说“别不答应”语气的转变和弗里德里希的转变都差不多了“她跟你说了什么,昨天”在阿兰侧头去听这所谓,审判庭派来的助手的问题时,伊索尔德的手指指向了瓦尔布加,禁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我曾答应给她一百个塔勒子,当作我欠的债的还款”阿兰胡乱的真假参半的编了一个理由“她找我讨要”
伊索尔德的琥珀色的眼睛紧勾勾的盯着阿兰的瞳孔,盯得人发毛“她看起来可不像关心一百个子的人”一些微弱的金属摩擦声被阿兰收入耳中,他拍开了伊索尔德的手“谁知道呢”阿兰说道。
“这就是鸦巢”在阿兰挣脱了伊索尔德的注视时,他算是看到了上校口中的那个可怕的堡垒,他不禁感叹道。瓦兰吉人的工事总是让人深思,他们是不是从林中走出的,还是个训练有素的军队?
绣有黑色羽毛的浴血渡鸦的旗帜挂在瞭望塔下,吸引着阿兰的视线。
两个拿着长矛的,穿着扎甲的守卫被那十多个掠夺者示意打开大门,他们靠近后,用怪异的语言在说些什么,阿兰只听得懂些只言片语。那两个战士最终看起来同意放弗里德里希进去了,厚重的,用炭笔简单抹去过往的细节的大门被从内侧打开。
“瓦列里”坐在主座上,俯视着坐在他对面的弗里德里希“他看起来不像上过大学”阿兰心里嘀咕,他站在弗里德里希的右边。“瓦..”弗里德里希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瓦列里已经死了,死在五天前”坐在主座上的瓦兰吉人说“我是伊瓦尔,瓦列里的儿子,也是你看到的这军队的掌握者”在他说话的同时,大学改修的礼堂内的卫兵敲打着他们的武器。
“伊瓦尔...据我所知,瓦列里死于瘟疫?”弗里德里希盘着手,他靠坐在椅子上,盯着伊瓦尔的棕色眼睛说,伊瓦尔几乎立刻肉眼可见的就专注了起来“你...”
“等我说完”弗里德里希换了一个姿势,他近乎马上就重新掌握了谈判中的主动权“数万塔勒是笔巨大的收入,但是能支付一个,上百个战士,或许有伤员和感染者的军队的费用多久呢?”
“你想说些什么”
“我代表皇帝,同你提出一项条约”伊瓦尔洗耳恭听,他身体前倾的听着弗里德里希所说的一切“那些异种在东北部的战争让皇帝很恼火,我要你就这样收拾营地,顺流而上,同那些异种战斗,战利品交一成为皇帝纳税”
伊瓦尔近乎笑出来了“为什么我要同你签约”他把弄着自己的匕首“如果你欺骗我呢,且,我居然还要纳税?”
弗里德里希亮出了他的勋章,那个细长的条形,上面饰有一个银制骷髅头的勋章,银链环绕手,让勋章下落三四厘米“这就是为什么要同我签约”审判官说
伊瓦尔的表情僵住了“米斯库尔怎么样,那片边境以西的土地,除了那些异种以外”弗里德里希继续说“皇帝想建立一个新的伯爵领,在那里”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弗里德里希收起了他的勋章
“或者你想死在一座南部的小城里”弗里德里希的语气又一次突然的转变了
“您就不怕自己死在一座中部的小城里?”伊瓦尔拿着自己的小刀在自己的手上摸索着。
那三个火枪手几乎同时拔出了半寸剑,带着令人惊讶的气势。
伊瓦尔的声音突然沉默了,那个高约六尺二寸的瓦兰吉人,那个年轻的军队领导者拄着自己的下巴,沉思道“我要和我的队长们谈谈”他近乎同意的语气说道,一只手抬起,示意弗里德里希离开“祝您愉快”审判官带着他难看的微笑,抬了抬帽子,转身向亮光处走去。
“就这么解决了?”阿兰在僻静处同弗里德里希与瓦尔布加说道“我想是的”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阿兰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换了一个话题“伊索尔德或许真的像个小贼”他对瓦尔布加说到,禁军靠着墙,带着她早就知道的神情听着阿兰说
“我相信她不会不是个魔鬼”瓦尔布加露出少有的阴郁的微笑,就像对过去的事的完全把握一样说道“什么?”弗里德里希插入了这话题,瓦尔布加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您想在强盗的家里呆到几时,让他们再把市场大道焚烧一遍吗?”
弗里德里希举了举手,示意他投降“好吧,好吧,我的好伙计啊!”阿兰抱着胸“我们这就离开这个,肮脏的强盗营地,成吗?”弗里德里希用夸张的腔调说到,让听众想给他来一下的那么夸张。
阿兰扶着剑同瓦尔布加一同从居住区返回出口,在那些坐在用帆布和拆下来的木材的营房里的战士和家属对阿兰和他背后的短柄斧的异样眼光里行走,瓦尔布加看到那些在角落里成堆的粮食、布匹、金银器皿,以及从大学区掠夺来的书籍和卷轴,它们就只是那么放着,等待着被他们的首领分配。一种怒火在她的心里升腾“我一定要杀光每一个强盗”瓦尔布加低声,贴着阿兰的耳朵说
一个受伤的人吸引了阿兰的视线,他的胸口有一道砍伤,喉咙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血痕,同阿兰在一天前战斗的那个队长的伤一模一样。阿兰挣脱了瓦尔布加的拉拽
“...灰狼...”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用异类的语言说些什么,阿兰只听得懂一个单词,那是他母亲在噩梦惊醒的夜晚里教给他的,阿兰还未开口,那个受伤的人先说了些什么
“是你”
“是我”阿兰点了点头,他从后腰的皮扣上取出这个男人的短柄斧,阿兰握着斧刃,递了过去。他咬紧嘴唇,像一种冲动。
受伤的瓦兰吉人点了点头,把斧子接了回去“我是伊戈尔·斯捷潘诺维奇,他的舅舅”伊戈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
“他绰号叫灰狼”伊戈尔的侄子说,他正在磨亮自己的斧刃,他斜抬起脑袋对阿兰说。
阿兰凝视了伊戈尔数秒,他就这么转身走了。
“您...”他打断了瓦尔布加的发问“我觉得您搞不懂这个,对吧”阿兰抢先说,瓦尔布加捂住了眼睛,像是惊讶于阿兰的推测。
阿兰踩着太阳的余温,在弗里德里希所应用的那些谈判的艺术中,他感觉拖得太久了,瓦尔布加拿着她的白手帕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六个人走在市场大道的残骸中,焦黑的土地就像这片土地的墓碑一样铭记着掠夺者干了些什么,和那些英勇的保卫者。
阿兰的目光掠过那些风化的民兵头骨,它们被粗暴地系在长矛上,像是对生命的嘲弄。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纪念碑”,他的胃都会一阵抽搐。“这不是文明”他心想,“这只是披着文明外衣的野蛮。”
那三个剑客窃窃私语些什么,站在阿兰背后数十米的位置,让他背后发毛。
“我们今晚就得离开这里”伊索尔德同弗里德里希交代道,在审判官点了点头后。
嘈杂蹒跚的脚步声起初微小,但是愈来愈大,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他看着闪着微光的雾气从数公里长的大道的另一头涌了过来,就像一股狂潮。
瓦尔布加快步同阿兰站在了一起,在那三个剑客的怪异的眼神里,阿兰拔出了长剑。
再过数分钟,或许那些行尸就会扑了过来,阿兰不禁想到。
一个嘴唇独自咬下了不属于凡生的苹果,那个嘴唇因为刺激而颤抖。
一具行尸从雾气中走了出来,阿兰记得这具尸体,这是团神父雷拉赫,在那个地下室的司令部,他们曾见过,但现在,它们之间唯有战斗可称。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整六十六具尸体,站在街道上,向弗里德里希蹒跚而来,审判官后退一步“我可不会这个”他摊手说。
阿兰的利刃环绕雷拉赫的右手转了一圈,切断了它的肘。怪异的是,雷拉赫身上没有那种寻常僵尸的酸涩的腐败味。它迟钝的动作,但是力气实在太大了,沾满鲜血痕迹的一条腿骨几乎把阿兰的手给打断了,所幸的是,强大的战士不止他一个。瓦尔布加从阿兰的侧后冲了上来,他的剑刺穿了怪物的颈椎,平息了无生者的嚎叫。
已死之人没有一滴血流出,阿兰拔出他的匕首,插入了另一个试图吃净他血肉的怪物的颈椎里。
那三个剑士就像海浪中的礁石,坚定不移继续的同无生者的战斗,阿兰的体力几乎有些消耗的过多了,他看着瓦尔布加始终如一的迅捷动作“真令人羡慕”他想。
阿兰的剑被一个无生者打掉在了地上,他擒住了那个无生者的胳膊,在生生把腐烂的肌腱扯断后,他用活尸自己的骨头砸断了活尸的脖子。
阿兰总算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那些活尸几乎被砍了干净,瓦尔布加甩了甩剑上的血迹“我觉得不对”她低声说道
这个入侵者从不遵守惯例。
一个手握法杖的女巫轻巧的从倒塌的大楼的顶端跳下,柚木制的纤细手杖的顶端燃着火焰,她咯咯笑着,她拿起刀,看着金属在颤抖。影子变得好动,像熔化的金属一样流淌。大道本身屈从在伟大领主们的脚下,潮湿的腐烂声音在砖头里发声。
几乎规避了活尸们的弗里德里希从阿兰的后方灵巧的跳起。瓦尔布加的一只手搭在阿兰的肩膀上。
弗里德里希站在一块烧焦的木头上大声说着些阿兰听不懂的语言。
那个精灵法师看起来更愤怒了,“你们”年长些的声音说“得为我的羊群赎罪”年轻些的声音说。尽管听着愤怒的令人惊叹,但它仍同一个孩童一样在街道上漫步,手里拿着一个焦黑的颅骨。
入侵者捏碎了那个颅骨,愤怒的黑暗的洪流立刻取代了那雾气,吞没了阿兰和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在黑暗的一块空间中,微弱的白光不断闪烁,就像黑缎子中的宝石,那白光闪的越来越快,黑缎子里的漏洞也越来越多。阿兰已经不能感知到时间了,纯粹的虚空,溺水感和纯净的白光竞相争夺他的身体。
白光彻底撕裂了那片黑暗,就像黑缎布被一把刀切成了碎片一样。
阿兰重新开始呼吸,他跪倒在地上,看着时间的流逝变慢了。战场的声音仿佛后退到了遥远的天际。阿兰的剑停止了向地面掉落的进程,它就那么越来越慢,就像空气变成了某种粘稠的物质。
瓦尔布加就像两团柔光,愈来愈强烈的柔光,一团更明亮,一团更暗淡。战场似乎都停止了,两团柔光在她的身边流动。它们点燃了迷雾,将它从某种污秽之物转变成了一张光辉之网。阿兰不能转开眼睛,他得盯着瓦尔布加飞舞的,停滞的银色发丝,战争已经都再不重要了。
时间静止了。原子停止了运动。光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喷溅出的血液在战场上形成一个拱形,三个剑客射出的一发子弹就那么挂在空中,变成无害的装饰品,世界被困在了这一个瞬间,在阿兰观感中的六秒又六分钟的流逝后。
可恨的时间再度流动,将现实的时钟压回去开始转动。世间万物的变化重新回到了不可阻挡的道路上。一个光球从在一秒内地面上升腾而起。它的膨胀速度让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整个市场大道的所有东西都被笼罩在了光球的半径中。
一阵强风掀起,吹动着大雾。在爆炸的点中的雾气已经全数消散,只有更远的地方,雾气尚在快速后退,在那目不可视的远方才有些雾气扒附着大地。
入侵者的喊声湮没在了光辉无声的爆炸中,当阿兰的视力恢复时,他看到倒地一片的尸体,用剑支撑自己的瓦尔布加,和那个一尘不染的斗篷算是变得老旧了的弗里德里希,还有他自己的,脱手掉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