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阿兰.韦纳穿过了寒冷的夜晚中的寝居室之间的走廊,复生节到了,令人不快的狩猎似乎过去了许久,深红色的蜡烛的摇动的火光微弱的照亮了过道,融化的蜡液缓缓滴落在黄铜乘盘中。
礼拜堂的橡木大门被侍从缓缓推开,雪夜的前奏带来的寒意渗透进绷带缝隙,阿兰在绷带下的左手如蚁噬般发痒。圣徒彩绘玻璃的眼球在月光里鼓胀成无情的球体,那些被铅条分割的瞳孔凝视着卢多米拉跪伏在地的脊背,卢多米拉,阿兰.韦纳的母亲。她抓紧手中一件系有银链的十字架跪在地上,经文的祈祷声夹杂着哭泣声。
阿兰用绣金线的圣乔治屠龙挂毯擦拭左手绷带上的血迹。母亲忽然扶住他的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你手上的伤……”卢多米拉的声音颤抖如风中蛛丝。沉浸在悲伤和担忧里的卢多米拉站了起来,她拭去自己的眼泪拥入阿兰。卢多米拉的裙裾掠过地面,沉香灰烬在暗处浮沉。随着她急促的动作,长袍腰间的灰鼠尾毛饰带轻颤,像某种濒死小兽最后的抽搐。
蜡烛硝烟与烛液在圣母像下流成了红色的溪流,微风从开放的窗户里吹来,沾染血液的挂毯被风吹拂起来。卢多米拉拿出了一块湿润的桦木皮为阿兰擦拭伤口“你去了宴会吗?”
“没有”桦树皮触到伤口的瞬间,阿兰本能地缩手,在过去,他和其他贵族的儿子决斗后受伤时,母亲也是这样用苦咸的树汁为他消毒。彼时她会哼唱北方民谣,此刻却只剩压抑的抽气声
“那我们快走吧,好吗?”卢多米拉突然笑了起来,她拉着阿兰的手从深红色的蜡烛的灯光下走向明亮的礼堂,充满人声的礼堂。
带着开裂的青铜勋章的秃头男人拦住了阿兰,他带着隐秘的笑容抚摸着开裂的勋章说“那些异种我们从不知情,向您的受惊致歉了,吾主”唐.阿尔瓦罗,受雇于白山大公的间谍总管,阿兰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迅速晋升的男人在说谎。
阿兰简短的应付了阿尔瓦罗,宴会对他而言比眼前的人是否说谎更重要。
在大理石铺制的宴会厅里,在琉璃制成的灯和深棕色的木制长桌前,受雇的乐队开始了演奏,整个领的贵族都聚集在这间房子里。
“祝您,您的儿子,您的妻子,您的宫廷里的每一个人永远快乐”维尔克堡的阿图尔笑嘻嘻的端着酒杯祝福宴会的主人,白山大公举起酒杯向敬礼的客人点头致意,身着华丽的管家默不作声的在参加宴会的贵族之间穿梭,添满淡黄色的葡萄酒与温暖的烤鹿肉。
阿兰盯着在人群中主持宴会的罗兰.韦纳,阿兰在他父亲的脸上好像看到了他爷爷的过去,宴会让他有些不自在。香槟气泡在杯中炸裂声和酒水的漩涡所映出的图案令阿兰的精神无法集中,一种未被揭示的,神秘的本能暗示他正在发生些什么。“我应该吹吹风”阿兰这样想道。
阿兰的余光看到他的母亲在酒杯之间的交错中盯着唐.阿尔瓦罗,受雇于白山大公的间谍总管,她的笑容突然停滞了,像冰冷的蜡油。
唐.阿尔瓦罗,在人群中与兴奋的小贵族和线人们碰杯。阿尔瓦罗拿着侍者盘子里的半个石榴塞给了一个贵族“阁下,我祝您复生节愉快,向倒霉的博肯弗德子爵致敬”他僵硬的笑着,搂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说。
卢多米拉僵硬的打断了一个正在向她表达对宫廷祝福的年轻贵族,她说了些什么。阿兰在走过人潮汹涌的出口时瞥见了他母亲心神不宁的离开,她攥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香槟酒。
月光像淬毒的银针扎在阿兰背上。他攥紧蓝袍的领口疾走,袍角掀起细小尘埃,在冷风中凝成短暂雾团。胃部痉挛着绞紧,喉间泛起酸苦。他走过两个沉默的特务身边。
阿兰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那是约莫十年前年的暴雨夜。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在挂满蛛网的忏悔室里,听她一遍遍对着默不作声的神像忏悔。
“不行...在现在也不行”阿兰听到了微弱的对话声,在种有月季的露台上传来,他压住自己的脚步,贴着墙向大门走去,他听到一个女声在用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说
些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
阿兰看到薄木门下的两条阴影被月光照的纠缠不分。
卢多米拉的指尖悬在在唐.阿尔瓦罗侧颈的一道刀伤上,像在抚摸一件老器物“几年前你可没这么老...”
唐.阿尔瓦罗干涩的话语带着甘草气息“我求你帮助我,来实现“我主”之愿”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容丝毫质疑。间谍总管干瘦的手举起了卢多米拉的香槟杯,一些骨白色的沉淀物在酒水里回旋着溶解。
熟悉的声音让阿兰的行动短暂的停滞了,他无意识的抓住了门框,毛刺刺穿了他的手指。
阿兰.韦纳在愤怒下一脚踢开了木门,桦木板的碎片伴随着苦涩的轴承声四散而飞,锁住大门的细木棍从中间被踢成了两半。
“你这头卑劣的猪!我要你为你犯下的用光你的鲜血都不能偿还半分的罪赎罪”阿兰这才看清男人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唐.阿尔瓦罗,那个神秘的探子。“我给你两个选择,跪下向我祈祷,或者我现在送你去见我神”愤怒扭曲了阿兰的脸,他的耳鸣响如雷霆。
阿兰紧握着剑柄,冷汗渗入木材中。在剑鞘与腰带刺耳的摩擦声中,闪着银光的剑尖抵住了挂有灰鼠尾毛和青铜鹰徽的间谍总管的胸口
月光穿过外墙雕塑上圣徒的瞳孔,将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钉入罪人的审判记录,阿兰颤抖的剑刃折射出了他沉沁在银白色的月光中的半边脸。
“不!”卢多米拉被阿兰踢开大门的声音震撼了,直到剑尖抵住她情人的胸口时才些许的冷静下来,她试图按住阿兰的长剑“求你冷静些,阿兰”
阿兰荡开了他母亲的手“我要要了他的命,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生母”
“这是您父亲的特殊意见,我希望您得理解我的任务”阿尔瓦罗的笑容僵住了,他不自觉的摸着那个勋章的裂缝,试图阻止愤怒的阿兰的剑刃。
“你在撒谎,你这卑微的老鼠”剑尖刺穿阿尔瓦罗手掌与胸口的声音在阿兰耳中放大了数倍,溢出的鲜血打湿了他服装和勋章上的皮毛。卢多米拉试图抓住剑刃,不幸的是,阿兰正同时试图更深切的让那个可悲的特务感受他的罪行。
闪着寒光的钢剑在唐.阿尔瓦罗的胸口拉出了一条接近整五寸的深邃的伤口,他几乎立刻就向后倒了下去。阿兰看着男人的鲜血从胸口中流出,他感到战栗,这一定是他干的,没有借口也没有可逃避之处。
一张手帕从阿尔瓦罗的内兜里滑出,边角上绣着一个歪斜的鸢尾花,这是阿兰在幼小的时候绣给卢多米拉的图案。鲜血打湿了上半个帕子。
卢多米拉跪倒在阿兰的面前,她泛白的指尖紧紧的抓住阿兰的袖子,她啜泣着,手指冰冷又僵硬。
鲜红色的织带缠绕在阿兰的靴子上,星点淡红血迹在纯色的布料上染出了数个暗点。
唐.阿尔瓦罗的胸口抽动着,他被自己的血呛住了,在他轻微的喘息和低声的遗言中,舞厅传来的新的圆舞曲刚刚开始演奏。
阿兰在他的大衣上擦干鲜血,利刃回鞘,他的母亲还在哭泣着“回去吧,孩子,我恳求你回去吧”阿兰感到一阵风吹来,他拉住了卢多米拉的双手,阿兰看到了她敞开的衣襟里锁骨上的伤疤,那是数年前罗兰.韦纳所致的意外。阿兰把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阿兰.韦纳咬住了嘴唇,他从那个已经流逝了全部生命的冰冷的尸体身上好像看到了自己与许多人的未来。
阿兰坐在他丝质床铺上抱着头,他的心跳如长跑结束后一样令人虚脱一般的狂跳,拭去第一条人类的生命的利剑处在鞘中躺在阿兰的右手边。月光穿过窗子照亮整个房间。
阿兰已在月光下打定主意,令人作呕的宫廷已经让他足够恼火了。他拿起剑,坚定的站起身。一个胆怯的女仆站在房间角落,她在数十分钟前被阿兰唤来。
“去把我的马准备好,然后牵来”阿兰对着女仆说“我要去鹿堡”
不安在她的脸上浮现“可是...”
“我来操心其他事”阿兰重复道“把我的马准备好”
阿兰骑着马向大门走去,深夜的街道上只有些流浪汉和老鼠作伴,阿兰挎着他的剑,火枪和背囊从大厅的落地窗下离开。他知道,对阿尔瓦罗的罪行是极难被饶恕的,或许家族会为此蒙羞,那杯毒酒又会不会让家族蒙羞,他的罪行又比那个探子大多少。
他在东部的大门前停住了,打着火把的卫兵正在城墙上巡逻,两个守卫吊索的卫兵拦住了阿兰,他们的队长在他们的身后走来“您要去哪”阿兰看着那个队长,他脸上的忧虑几乎可以从外表上看出来。
“把门打开”
队长摊开了右手“大公命令我们执行宵禁,大人”
“不适用于我”阿兰用强硬的语气说道,他几乎不允许队长质疑。
“可......”阿兰拔出了长剑,队长本能的扶住了剑后退一步。
阿兰用剑尖指着队长“退后”他说。
两个忠实的卫兵走去操作闸门,阿兰收起利剑,他向队长敬了个礼。
在小雪中,阿兰踩着南部大道的鹅卵石上离开了城门,在高耸的城墙上的卫兵,山峦与林地的注视下,阿兰.韦纳决定离开德巴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