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响彻在城市的街道与巷子中,这尖锐的响声穿过石制的建筑,回荡在德巴利亚周围的田野,丛林中。阿兰.韦纳揉搓着自己因为宿醉而发酸的脖颈,在与疲倦的斗争里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阿兰穿着的精细的织物已经被他昨晚的勾当揉成了一团。
舞会的脂粉还夹杂在他的睡衣之中。阿兰抬起手来遮挡阳光反射在山中的闪光,被牙齿咬出来的在虎口上的伤口泛着淡红色与刺疼。
他缓慢的坐起身,靠在木板上,数天的伴随宴会的狂欢被阿兰缓缓的想起“啊......”
“老爷现在想要见您,吾主,您的父亲正在雪厅等候您”顺从的女仆叩开了房门,温暖的微风从门外吹入,唤醒了阿兰.韦纳混乱的意识。温和的日光照亮宫殿走廊的石板。
阿兰.韦纳趴伏在整块木板拼接的餐桌上,一块温暖的毛巾把他弄得气喘吁吁,仆人烹饪的鸡蛋与熏肉乱扔在瓷白色的盘子里,香味与温暖的热水气味道让阿兰从凌晨的疲倦里惊醒。阿兰忍不住的嘟囔,熏肉有些做焦了,带着微弱的苦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阿兰的余光看到了那扇大门,那扇雕着雪松枝干的薄木门外的有些跛子的脚步声。
“你今天想干什么呢,小韦纳”他听到属于他父亲的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要去西部的那片林场”阿兰没有抬头,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温热的蛋黄一边回应道
“林场?”
“离卖出去的那片森林两里的那个,父亲,那片森林,漂亮极了,就像鹿的城堡”
罗兰.韦纳抿了抿他纤细的嘴唇“你很有天赋,如果你能倾注在帝国的政治游戏里...”
“那些老骨头只会拖累我,您明白吧”
“被教化的鸟可以活的更久”
“野鸟更快乐”阿兰不耐烦的用他的餐具摩擦餐盘,白山大公无奈的拧了拧他的单片眼镜“好吧...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
在和他的父亲一同享受丰盛的早餐时,阿兰抬起了头,透过纯净的玻璃看着他,或者他父亲的美丽花园里劳作的仆人,盛开的金合欢花让他心情相当好,与父亲短暂的不快被抛之脑后,与牛奶的顺滑一起让阿兰.韦纳笑了出来,他愉悦的摆动着自己的餐具。
北风裹挟着山峦的叹息掠过林梢,那些在松针间呜咽的气流带着旋转的雪花,当他想到大雪的落下后带来的苦难时,藏在蓝袍下的身体不止的颤抖了起来,阿兰愉悦的心情就这样短暂的消失了。
剩下整半盘熏肉,鸡蛋与牛奶被阿兰简单的塞给了等待的女仆“请收拾这些吧”
阿兰走入了清晨的马厩,躁动的马儿们打着响鼻摇了摇头,马厩的深处的火炉燃烧着,一个老马夫四十年如一日的往炉子里添着柴,他的手和木柴的粗糙外表比也不逞多让。
灰色的烟柱在林园里攀起“您有什么事呢,是要马吗”那个老马夫转过身来佝偻着身子问到
“是的,乌汉诺夫先生,我要去林场一趟”阿兰敲打着马厩的木质支撑柱
“请骑普尔走吧,昨晚刚喂了些食”灰色与枣红色毛发的魅力的马儿被老马夫牵了出来,温顺的低着头舔舐他放在手中的苜蓿草,在石阶前。
阿兰解开了他深黑色大衣的扣子,他踩在石阶上跳到了马鞍具上。寒潮的先锋几乎已经来到了,他每呼出的一口的雾气都化作白雾向上飘去。
阿兰坐着美丽的马向城外走去,外乡人,无精打采的商人和姑娘从他马的两边逆流而行,也就是城门大道的方向。
在整个领中的最高峰的守望下,人们挖掘了四条通往德巴利亚的大道和一条运河,这在整个帝国都独一无二的城市也是这里居住的所有人的骄傲之所在。
“您要出城吗,吾主”站在城墙上装备整洁的队长问道,阿兰点了点头。队长回身招呼他的士兵们升起沉重的闸门,释放了一队商队与一队农民进城,与现在最重要的,阿兰.韦纳想要出城的心。
埃斯塔利亚的奥古德站在猎场边缘等待着阿兰的抵达,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纯白色的猎鹰,就像一个古怪的狩猎之神的信徒,他缓缓的擦拭他的弓箭的弦,每滴过去留下的鲜血都被亚麻布从弦上拭净。阿兰对狩猎之神的传说嗤之以鼻,但是奥古德的专业毋庸置疑,他曾狩猎数十只狼人,那是炼金所铸的可憎怪物。
阿兰挎着双层的亚麻布袋“那么,我们要去猎些什么呢,奥古德先生”一根4英尺长的木棍和他的长剑挂在左右腰侧,他跨坐在一匹马上前后踱步。
“一只雌豹,蒙猎神之幸,吞噬了数个农夫的凶手在昨天被我们找到了”奥古德拉上白色的布掩盖自己的下半张脸,最后一些白色呼出的雾在空气中消失后,两名猎手缓缓沿着昨夜做好的标记走入了森林。
一个熟练的猎手必须和他的猎物成为相同的生物,在别人睡觉时,在被诅咒的时间里与那些藏身在黑暗里的怪物同行。山谷就像覆盖了一层糖霜,在云杉林线边缘中躁动的马打着转子吐出白气,阿兰把它拴在一株至多生长了十年的幼年树木上,马颤抖着就像正在畏惧些什么。
“我能说出来一打能把马儿吓成这样的理由”奥古德压着声音说道,残破的跛行痕迹与零星的冻结的血液在周围数百米的范围里延申,奥古德放飞的猎鹰在空中盘旋,老猎人从他驯养的动物的紧张的情绪里察觉了些不对。冬天的夜晚总是相当的早,令人感到不祥的早。
日暮西沉,鹿死前的哀鸣惊飞了啄食兔子内脏的白翼鸢,零星的雪花落了下来,在雪松的树叶上挂些新的白色痕迹。
阿兰与他的师傅踩着豹子的脚印与滴下来的血液追踪着,每一支树枝都被他轻抚着推开。一股冰冷的粘稠气体从昏暗的林中飘来,新鲜血肉的诱人香味将些贪婪的害虫们吸引到了阴影之中,从他们在岩石深处充满腐败与血液的家园。
阿兰拨开了山毛榉枝,母豹与它的孩子蜷缩在巢穴里,那些幼崽淡黄色的毛皮上有一条一寸长的伤口,鲜血缓慢的溢出,它们的母亲不停的舔舐它们的毛发,幼崽虚弱的呼吸声穿越了地表作为它们巢穴的坑洞。“我们要干掉它们吗?”阿兰低声向它的老师询问
奥古德无声的点了点头。老猎人的箭矢穿透暮色,那支雕羽箭带着人类在种族之林屹立的精准刺穿了野兽的喉咙。它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疯狂的挣扎与痉挛,在它的巢穴里滚动试图摆脱箭矢。第二支箭颤抖着离弦时,年轻贵族的弓弦在手指上留下深深凹痕,母豹的生命几乎被第二箭瞬间杀死了。
那只幼豹仍然躺在那里,发着抖,躺在残破的血肉与骨骼之中。阿兰.韦纳向他伸出了带着鹿皮手套的手,幼豹眯着眼睛舔了舔那只手“你是我的了”阿兰盯着它的棕色的眼睛。
阿兰安抚着躺在亚麻袋中的幼豹,他用一片肉干安抚着尖叫的豹子。奥古德趴在母豹的身上,用他的短刀平静的剥去它的皮毛,血腥味和脂肪的味道顺着丛林的林道向远处飘走。阿兰耸耸肩,抓住他的大衣“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当最后一丝暮色被针叶林吞噬,当积雪开始在其靴底发出命运般的咯吱声响,当猎物的血腥味与松脂清香在鼻腔里回荡时。阿兰从未像这样感觉自己的灵魂如此接近荒野。
学生和老师跨坐在马上,驮着一只用雪清洗干净的豹子的淡黄色的毛皮与一件亚麻布袋。阿兰抹了抹鼻子,他挂在自己马上的血肉腥味呛到了。
食物和人类的诱人香味将愈发变多的贪婪的害虫们吸引到了阴影之中。他们无视那些蹲在布满雪花的树枝上的黑色眼睛,一只饥饿的清道夫知道如何勇敢地面对食物的主人。
一只哥布林沿着树林朝那诱人的气味跑去。当它们如羊般的圆滚的双眼注意到从前方的黑暗中的两个人类时,它犹豫了一下。但饥饿很快就战胜了谨慎,那只异种急忙地向气味的源头跑去。
在它的眼中,血肉就像黑暗里泛着巨大绿光的火炬吸引着它,闪烁着饥饿光芒的红眼和颤抖的耳朵驱使着它疯狂的行动。
阿兰听到了异种跃起时的巨大噪声,他在本能之下几乎立刻就转身拔出了他的长剑。
但回身有些太晚了,哥布林身体在惯性插入了马的身体,长矛在马身上的创口让鲜血就像喷泉一样溢出,阿兰只能死死抓住缰绳来避免他被发狂的马摔下地面摔断脖子,他的长剑不受控制的甩动,剑刃划过了哥布林的左手。异种的鲜血在枣红色的皮毛上流淌。
名为普尔的马在挣扎之中撞上了一棵树,它的脖子立刻折断了,阿兰被甩飞出去,左手被哥布林带着倒刃的刀划伤,鲜血不断流出。阿兰跪坐在地,他只能看着那只惨白色像已流光所有鲜血的白色的杂种试图把豹肉从死去的马上扯下来。
豹子棕色的瞳孔从撞击里恢复了过来,它看着异种试图大啖它血亲的血肉,它从破损的亚麻布袋中扑了出去,在哥布林反击之前。异种的红色眼睛只能看到豹子右眼处长一寸的伤口。花豹的利齿扯碎了哥布林的喉咙。
“我们走,这些杂种永远不会只有一个,一块冰冷的血肉最好能吸引他们”奥古德把被撞击震云的阿兰拉了起来,泛着红色的反光在林地深处亮起,或许有接近十对。
阿兰,他的师傅与一只豹子踩着晨昏线奔跑,沿着越来越多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阿兰在回头时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倒在血液之中的自己漂亮毛色的马,它断裂的脖子还以一个超出常识的角度卡在在树上,两只身上沾着马儿血迹的哥布林趴在它们的身上啃咬血肉。
某种尖锐的痛楚突然刺穿了他的灵魂。这痛楚既非源于对生命的怜悯,也不是对暴力的厌恶,而是意识到自己亦是这生命间永恒狩猎游戏中卑劣的参与者之一。
哥布林追逐的太远了,它们跑出了为自己提供庇护的森林,暴露在民兵的视野中。
火绳的火星燃起,三个民兵近乎同时开的枪,一个人射中了,十分之一磅的弹丸以它撕裂一切的威能扯碎了怪物的右半个脸颊。其他子弹在林地里打出了两条充满木头碎屑的坑,异种颌部的血肉被拉了出去,在一声能传达数百米的痛苦的叫声后,哥布林惊慌的跑走了。民兵驯养的猎犬对着它们跑来的路径狂吠,阿兰弓着身子在雪地中穿行,城市的边缘近在咫尺。
他们继续向城镇走去,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牵着一只灰色皮毛的狗走来,他背着的火枪上还带着点燃的火药的硝烟“那是个什么?”民兵疑惑的问道
“我们遇到些异种”奥古德说。
阿兰在乌汉诺夫悲伤的眼神里把属于他的幼豹交给了这个老马夫“他被吃了吗,先生”
“老先生,我几乎可以肯定”阿兰连走路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抽走了。他在卫兵的搀扶下缓慢的向居所行走。
哥布林的尖牙利齿抵在阿兰的脖子上,鲜血从他被割开的手腕里不断流出,变成泛着绿光的地下空间的气味信标。二十三个佝偻的异种围着大公之子,他们的喘息声里夹杂着其他垂死的人的呻吟。
看着他拿着自己的长剑的困兽之斗,在他链甲下的身体添上一个又一个新伤口,倒刃刀刃的毒液和毒气沿着他剩余的血液不断的毒害他的生命。直到他将鲜血流干,把最后一滴鲜血滴落在烧黑的大理石阶上。
大公之子变成残酷战争的最后一个牺牲者,他倒在自己燃烧的宫殿前失去他剩余的所有生命。
阿兰靠坐在宫殿的内墙上,他深深的呼吸着新鲜的冰冷空气,幻觉已经消失在了宫殿深邃的门廊中,第一次接触如此近的杀戮让他的内脏感到一阵痉挛,阿兰.韦纳的脑中不断回想被甩飞的那一刻。阿兰的身体上的划伤与擦伤不止的渗出鲜血,他的体力伴随鲜血的流逝而不断的被抽出。一股寒意贯穿了大公长子的身体,他拉紧了大衣扶着墙行进,像是想要逃离异种那堕落与毁灭的道路。
阿兰.韦纳使用流水清洗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的污秽与鲜血时,罗兰.韦纳,白山公爵,也是他的父亲敲开了房门“你遇到什么了”大公问道
“一些异种,黄色的,扁的瞳孔和绿色的皮肤,它们吃了我的马。父亲,什么时候丛林里有些那种怪物了”那一场景仍令他感到恐惧,他的右手伸到自己湿润的头发里,阿兰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和害怕,他充满了认真,关于解决这件事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