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的骨刃,像是夺命的镰刀,割向楚辞。
楚辞冷笑,他脚下步伐突然变了节奏,整个人闪了一下,就好似从一段视频里抽掉了几帧画面,十分突兀地跳过了自己和天魔之间的一段空间,出现在骨刃的另外一侧。然后他右手一挥,像是打蚊子似的一掌拍在了来袭的骨刃上。
天魔顿时感到一股怪力从楚辞掌上传来,不仅打偏了自己的攻击,力道更是大到让自己的平衡也被打破,前倾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就要摔倒。
“砍它!”楚辞指着天魔大开的胸前空门,对商南烛喊道。
早就跃跃欲试的商南烛顺势一刀挥出,比之前砍死奢觥那一刀少了几丝锋芒毕露、多了几分内敛沉稳,刀光如匹练,瞬息而至。
还没能完全穿过“门”的天魔本就行动迟缓,更加上被楚辞一巴掌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根本躲不开商南烛这一刀。
一刀斩过,暗红色的印痕从天魔的左颈划过、延伸至右腹。
商南烛只觉得自己的刀锋划开了一层厚重而黏稠的胶水,只是堪堪触及了这层胶水覆盖着的一截朽木。
她右足尖点地后撤半步,刀光如月华隐入云霄,收敛不见,随后右腕轻旋,刀柄后收,青丝飞扬间腰肢倏然下压,蓄势如弓弦紧绷,左膝随之下沉三分,足尖碾碎地砖的刹那,柳腰弹直迸发寸劲,如满弓之弦,收刀时的震颤顺着脊线漫上肩头,雁翎刀破空平刺而出。
随着刀锋破空,商南烛的身体如雌狮暴起,左脚猛蹬地面,整具身躯化作离弦之矢,右手推着刀柄、柔韧舒展似白鹤引颈,左手兰花指虚抚刀脊,刃尖寒芒犹如寒星乍破夜色,直指咽喉那致命之处。
依旧是那层厚厚的“胶水”阻住了刀尖,但是此刻商南烛改劈为刺,天魔体表的护体煞气也难当锋锐,被商南烛一刀刺穿了咽喉!
天魔顿时轰然倒地,诡异的蓝紫色血液如飞花般洒落。
商南烛手腕轻旋,刀锋在血肉间搅出碗口大的血涡,抽刀时刀脊刮过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顺势扬臂上挑,雁翎刀如弦月升空,然后刀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天魔的头颈一刀斩作两断。
天魔的头颅滚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棵干瘪的松果。但是它的脸孔上那诡异的暗红色漩涡却始终不曾停止旋转。
楚辞上前,蹲在了天魔头颅旁边,手放在耳侧,贱贱地做了个倾听的姿势。
商南烛知道自己只是伤到了天魔想要塞进这个世界的一具躯壳,而看楚辞的举动,下面就该进入互喷垃圾话的环节了。虽说自己也不是不擅长言语刺激对手,但是跟楚辞相比她还是自愧不如的。于是商南烛利落地甩掉刀刃上的天魔血液,后退一步,收刀而立。
果不其然,天魔的头颅中传来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凄厉嚎叫,然后楚辞的手指就点到了它的眉心上。
“请好好说话。”楚辞不急不慢地说道,他的手指随着看似礼貌的请求慢慢向前伸去,刺破了天魔的护体煞气、戳穿了它眉心干瘪的皮肤、扎进了坚硬无比的颅骨。
嘈杂高亢的嚎叫声瞬间停了下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性声音响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干涉我的降临?”
楚辞将手指拔出,在天魔的脸上蹭干净后,才回应道:“我是谁你管不着,你今天哪来的回哪去,那还能留一具全尸,嗯……”
他看了看天魔已然异地的身体和首级,补充道:“‘留一具全尸’是我老家的一种修辞手法,你懂的。”
天魔的头颅传来阵阵冷笑声,问道:“你是在嘲讽我吗,凡人?”
楚辞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在给你一个全身而退,然后带着今天得到的屈辱和教训,卧薪尝胆、日后翻盘的机会。当然了,你要是想作死,我也不拦你。你尽管过来,我身后这位女侠分分钟把你剁成臊子。”
天魔沉默了半响,无视了楚辞言辞中的揶揄,问道:“为什么?”
楚辞直视着天魔面孔上的漩涡,像是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天魔本体,沉声道:“因为今天你躲得太远,我希望你下次能靠得近一些。”
天魔的无头身躯从地上爬了起来,颈项处的断口也不再流出血液。它的头颅,从地上飞起,降落在其右手掌中。
它仿佛绅士般地左手抚胸,向商南烛和楚辞鞠了一躬,这才托着自己的断首,消失在门扉中。
那扇血红色的“门”,也随着天魔的消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半空。
而矮人的圣殿,也在天魔退去后,恢复到了原先正常的状态。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楚辞掏出手机,拨通了戈德瑞克长老的电话,简单交代了事情的进展,然后告诉他矮人的圣殿已经恢复正常,矮人们随时可以回来收敛同族们的尸体。
虽然灵魂已经被消耗掉了,但是能够收敛这些个体留存在世界上最后的物质痕迹,还是有意义的,对于逝去的和活着的都是如此。
经历了天魔降临事件的熔岩矮人一族,虽然勉强算是逃过一劫、没被抽骨吸髓,但也算得上伤筋动骨了。所以楚辞和长老们约定了,将星津石的付款日期往后推迟,直到矮人们这边尘埃落定。当然,利息还是要付的。
一个不算强大的小部族,在域外天魔的算计中幸存了下来,已然是尽力了。在这场灾难中失去的和得到的,都将成为熔岩矮人们迈向未来的宝贵财富。而在进入下一个时代之前,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缅怀那些没法继续一起向前的同伴。
楚辞很清楚,矮人们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流露痛苦、进行哀悼。所以在和长老们敲定了付款时间和交货细节后,他和商南烛便告辞离开了。
他俩也有需要完成的义务。
……
书店里,结束了长途奔波的楚辞慵懒地躺在自己最喜欢的沙发椅上,捧着茶杯,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哈欠。
商南烛盘腿坐在楚辞对面,她神情专注地擦拭着刚刚打磨好的刀具。
俩人中间,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轻吟,茶香袅袅,晨光斜穿过屋顶天窗,将茶案上的白瓷器具镀了层金边。
水沸声响起,商南烛放下刀具,两指拈起茶则,乌润的条索簌簌滑入紫砂壶,碰撞声脆如松子落进玉盘。
第一道沸水悬壶高冲,茶香混着水雾炸开,蒸得她睫羽凝珠。素手执起茶夹,轻点壶盖滤去浮沫,琥珀色茶汤注入公道杯时,细碎光斑在液面跳荡如金鳞。第二道水温略低,注水如蜻蜓点水,茶叶在壶底舒展成墨色蝶翼。
本来迷迷糊糊的楚辞,这时早就眼巴巴地捧着茶杯守在一边。
窗边风铃忽被穿堂风惊动,清脆响声伴着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氤氲水汽在明亮琥珀色的茶汤上方盘旋而起,起初凝而不散,现出一团五彩斑斓、霄景高焕的凤凰,对着商南烛和楚辞分别微微颔首后才彻底化作水汽散去。
楚辞没着急品味这仙茶,而是先淋了一些茶汤到蜷卧案头的茶宠身上。
这头不足一拳大小的羊脂玉茶宠十分精致,月白为底,银朱勾边,鬃毛末端缓缓渗出蓝色光点,勾勒出一片悬浮微型星图,周身流转道藏真言,随呼吸明灭变化。
沐浴着茶汤的茶宠周身泛起绯霞云纹,然后头上双角亮起,宛若鎏金异彩,肉肉的萌爪向前弹出,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一股纯正浓郁的茶香随之散了开来。
活过来的茶宠依旧懒洋洋的趴在那里,直到楚辞和商南烛饮完第一杯茶后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直至楚辞作势要将整壶开水往它头上浇的时候,这萌物才好整以暇地蹲坐起来,圆瞳忽闪忽闪地打量着商南烛,同时用屁股对着楚辞,扬了扬尾巴。
楚辞都给它气笑了,咬牙切齿地笑骂道:“白淼淼,你这都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家伙,跟人小姑娘卖萌,你要不要脸!”
萌物略带不屑地瞥了楚辞一眼,奶声奶气地回道:“干嘛?你嫉妒啊?有本事你也卖一个。”
楚辞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干嘛的,愣了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喝道:“少废话,让你办的事呢?这都过去多久啦!”
白淼淼“切”了一声,“话题转移的倒是飞快嘛。你当追踪域外天魔是涮毛肚吗,七上八下就好了?”
楚辞挑起眉毛,“哦?那你是说自己不行喽?”
白淼淼直接一股热茶喷到楚辞脸上,“呸呸,童言无忌!”
楚辞浑不在意地将喷来的茶水全数收入杯中,然后一饮而尽,然后还挑衅地望向白淼淼。
白淼淼冷哼道:“你这人的下限着实深不可测,佩服佩服!”
说着,鬃毛末端的星图缓缓浮起,在半空扩展成一幅路线图,一条红色的实线贯穿其间,指向遥远未知的方向,然后慢慢化作虚线消失。
楚辞凝神看了许久,说道:“虽然还不完整,但是下一步该去哪倒是清楚了。”他刚想向白淼淼致谢,却发现对方已经趴到了商南烛膝上,舒舒服服地摊开了身体,还不忘睥了楚辞一眼。
楚辞深深看了一眼白淼淼,然后略显无奈地朝着商南烛耸肩摊手,并转身向书店的核心走去。
天魔虽然这次退却得十分小心,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楚辞追踪的漏洞。但是只要它真正涉足过的地方,总有被侵蚀后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好像,高明的窃贼可以抹去自己的所有指纹和痕迹,但是财物的减少总能有力证明他们光顾过的事实。这也是楚辞委托白淼淼穷搜诸天要找的线索。
线索不多,但是足够楚辞追踪下去了。
哪怕,去的是世界之外。
商南烛将白淼淼抱起,也随着楚辞的脚步,向书店深处走去。